虚幻信任的假面舞会：诈欺师与少女的戏法旅程

作者：泷浪酒利

第一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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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月

录入：kid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其一，就是只说真话。

举办典礼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就座的新婚妻子心荡神驰地注视着由纯白桌巾与银制烛台妆点的餐桌。

「他」满足地望着妻子的侧脸。然后代替提早下班的佣人，仔细排列晚餐的盘子。

不久后，忙碌的丈夫在工作中拨空准备好的两人专属时间，就此开始。

「噢，真是谢谢你，亚瑟。才第一个月就这么隆重。」

「已经一个月了，艾莎。」

他边回答边拔开高级红酒的软木塞。伴随清脆的声响，酸甜的芬芳弥漫在两人之间。南方葡萄酒的华丽风味是妻子的最爱。

他是细心的丈夫。凡事都透过行动展现爱意，不让妻子有机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诚实是他的天性，即使从军时在泥巴里打滚了好几年，依然不曾动摇。反而透过与战友的羁绊，得到进一步磨练。

革命内战在九年前结束后，他也跟着退役。带着少许退职金，摇身一变成为投资者。累积一小笔财产后，便迎娶了乡下名门之女为妻。

当今社会随处可见如此微不足道的成功。

十二年前，革命军攻陷王城。长达千年的贵族统治体系就此瓦解。

雷加特斯王国原本由不死的绝对君主与三家大贵族(Origin Noble)统治。如今君主换成共和制与议会政治，从王国蜕变成柯罗尼艾斯共和国。

原本由贵族独占的既得权益回到人民手中。任何人都能自由做生意、自由论证，自由的新时代就此到来。

换句话说，任何人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否则一辈子将没没无闻。社会上究竟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事呢？

至少他与他的妻子没有。

亚瑟·提克波恩享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与优渥环境。足以让他察觉不到社会上的变化。

艾莎莉亚·罗雷莱则是躲过革命的底层贵族么女。只会一直期待某些能让她摆脱父母、获得自由的人事物。

「干杯。」

两支酒杯「叮」地一声相碰，红宝石色的液体彼此闪亮地晃动。

小小的餐桌缩短了距离。这位丈夫装模作样地倾斜酒杯饮用，同时视线始终注视妻子的眼眸。艾莎害羞地闭起眼睛后，亚瑟咧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哎呀，别逗人家嘛。」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才会忍不住。」

两人认识不过才三个月。但是艾莎却感到这就是命运。这名倾尽爱情、引导自己的男性，就是自己的天选之人。

亚瑟同样由衷深爱着如此纯真的女性。发誓要终其一生，与她长相厮守。

餐点搭配美酒，这对新婚夫妇也打开了话匣子。比起炫耀自己的工作与过往经历，亚瑟更想听艾莎的故事。

身为贵族子女的艾莎，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可以在男性面前聒噪。可能是因为对于过去的抗拒心理，或是最爱的丈夫对自己的任何话题都感兴趣，三杯红酒下肚后，她便毫不保留地敞开心扉。

小时候的微小回忆。年龄差距大的哥哥从军入伍，还有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最后还抱怨父母，甚至谈到与初恋对象在麦田接吻的话题。

说到这里，艾莎一瞬间酒醒，不过已经太迟了。她急忙噤口，战战兢兢观察丈夫的神情。

亚瑟出其不意地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谢谢你告诉我。刚才让你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很累了吧？」

「噢，不会。不是这样，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听我说，才会忍不住……连不该说的、难为情的事情都说出口……抱歉让你失望了。」

「怎么会呢，没有的事。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会无条件接受。」

亚瑟站了起来，弯下腰凑近眼神不安摇曳的艾莎脸庞，吻下她的唇。

这一吻是如此深沉，彷佛明确的爱意与诚意从男方流入女方。对当事人而言，这个深吻宛如永恒。

几秒后，亚瑟的嘴唇缓缓移开，关切地询问。

「……要休息了吗？」

「嗯……和你一起。」

亚瑟点头回应后，抱起妻子前往寝室。

──等艾莎发出平稳的酣睡声后，他轻轻从艾莎的胸口抽手。然后悄悄从床上起身。

「……」

亚瑟低头看着刚才自己紧搂的纤细肢体，然后静静从肺腑呼出一口气。彷佛呼出了所有纠缠在心中、对妻子投注的爱情。

接着，亚瑟穿上衣服，朝自己的脸缓缓伸手。

伴随理论上听不见的劈里劈里声响，「他」的脸开始剥落。

包括亚瑟·提克波恩这名男性的名字、头衔、心中的想法与记忆。使用完毕的人生逐渐从表层剥离。

当然，绝对没有任何物质附着在皮肤上。这只是单纯的印象，是想像中的面具。但是戴上这个面具后，「我」就能变成别人。

换句话说，这类似某种个人仪式的一环。

「呼……」

摘完看不见的面具后，我随手朝空中一扔。睽违三个月的真面目渴求着新鲜的空气。我配合深呼吸，伸了个懒腰。

然后，我瞥了一眼床铺。艾莎，「他」的妻子睡得很沉。为了避免曝光，刚才在菜肴与酒里面掺了少量安眠药。现在似乎正在发挥作用。

虽然是缓效性，但想不到被迫与她同床共枕。导致耗费了多余的时间，令我忍不住咂嘴。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爱着她的人了。因为深爱艾莎的是亚瑟，不是我。

而且就算艾莎醒来凝视着我，也不会觉得我和她的丈夫是同一人。

脸是同一张脸。但是人生履历不一样，所以散发的气氛也不相同。

人们其实比自己所认知的还更少留意对方的容貌。不论是深爱的对象，或是任何人皆然。常人都只凭第一眼的印象与气氛去判断，然后停止思考。

就在刚才，当容貌从脸上剥离的那个瞬间，名叫亚瑟的男性便就此消失。

亚瑟诉说的爱意是真的。可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话。

如今他已经不复存在。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存在的事实。就这么简单。

此时此刻的我，名叫莱纳斯·库格。

职业是诈欺师。

第一卷 第一章 Wild Bunch

1

我一直认为，诈欺师与银行就像是亲戚一样。

连夜从新婚生活中逃跑的我，卷走几十件首饰与房地产权利书。所有的战利品换算成正规货币的话，大约能赚五千镑左右。

不过，这些赃物当然无法直接换成钱，否则形同承认自己是小偷。因此还必须再花几天的时间做一件事情。

我辗转在马粪臭味四溢的东部各地，一点一点地洗钱。

换钱的地方全都是地下银行。几乎都在郊外，有时候偏僻到连条路都没有，以避人耳目。任何东西都能当作担保品借钱，从偷来的赃物到老婆都行。

「这是土地与房产权利书。地址是名叫史提菲德的乡下小镇，屋龄一年的新建筑。」

这间地下银行的外观看起来与储藏室无异。我将文件摆在镶嵌窗户的柜台。

然后一名男子从阴暗小屋的后方探头。他的容貌比房间更加阴沉。

「哦……你带来的东西还真罕见。怎么，难道你是强盗？」

「不管我是谁，还是赃物上稍微沾到谁的血都无所谓，都不会改变这些是真货的事实。别废话了，赶快帮我换成钱。」

房地产权利书换到了一叠有点脏，又歪七扭八的钞票。

这种黑钱并非由政府发行，俗称杂牌钞票。

这年头由于银行业自由化，任何人都能发行印有自己长相的钞票。这个国家的市面上有大量比野狗还更杂七杂八的杂牌钞票。而且应该不只一两百种。

所以赃物与脏钱都要在非法的地下银行换成非正规的黑钱。这是基本原则。

光是这样就查不出这些存款究竟是从哪里赚来的……可是……

「……怎么才这么点？」

接过的钞票束弱不禁风，在手指间轻易被拗折。

「是啊，风险是我们在扛，要收手续费。先告诉你，那可是八额钞票。我们已经给你不少优惠了。」

意思是换算成正规货币的价值，是钞票面额的八成。不过金额已经比赃物原本的价值少了不少。

无可奈何之下，我啧了一声，将钞票收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之前一直忘在自己无名指上的东西。

「……喂，这个顺便处理掉。」

我从左手摘下戒指，放在柜台上。

失去意义的结婚戒指，彷佛是从死人的手指上拔下来。

花了好几天，终于洗干净所有战利品。

然后我在镇上随便找一间正牌的自由银行，脸上挂着一副把这个月所得都带过来的表情，堂而皇之将钞票堆在柜台窗口。

「我要汇款。收款单位是史密斯首都银行，收款人与帐户是──」

就像这样，将变得比水沟中的老鼠干净的杂牌钞票拿到这间银行换成正规镑，再汇入我持有的假名帐户之一。

等待行员办手续时，我以余光偷瞄窗口后方。一座看起来很坚固，巨大的圆形金库门镶嵌在红砖墙上。

银行是诈欺师的亲戚。

因为民众相信宏伟金库内的东西，银行发行的钞票才有价值。即使里头空无一物，让钞票只是空头支票般的废纸也无妨。只要没有曝光，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透过信用来生钱也是一样的道理。也就是说，银行也可以说是合法的诈欺业。之所以合法就凭借一个理由，因为社会需要银行。

如果无人相信金钱的价值，社会就会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因此即使民众不情愿，依然不得不受到钱的控制。

「谢谢您。总计汇款三千六百镑又十一先令七便士。另外要酌收手续费三％，敬请见谅。」

「麻烦你了。」

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这栋豪华到实在没必要的建筑物。

搞定一项工作的同时，脑海中就跟着响起看不见的硬币所发出的声响。只有我听得见的清脆金属声响，告诉我人生的价值。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实的，那就是金钱。

说说原因吧。因为钱有可以计数的价值。

而且可以计数的话，就代表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显而易见，毋须怀疑。

穷人年收十镑，大富翁年收万镑。就只有这项尺度可以客观说明何者价值较高。

什么羁绊啦，爱情啦，正义啦……不仅眼睛看不见，更无法计数。这些东西只存在于内心这种妄想之中，纯属骗人的玩意。

世界上只有钱比什么都还能更诚实、正直地反映一个人的价值。

午后的阳光开始朝街道另一侧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倾斜。我边走边点燃香菸。然后丢给偶然擦身而过的卖报少年一枚硬币、喊住他。

「给我大陆周报。」

「好的！话说这位大爷，要不要也来一份Spring Punch周报？目前在桑福隆州发生的骗婚案炒得正热，报上有个有趣的专栏──」

「不用了，我没兴趣。」

我打开接过的报纸，边走边瞄路旁。目的是寻找下一头肥羊。

我是诈欺师，但也兼做其他坏事，例如窃盗或恐吓。这与喜好无关。干这一行的同业多半会专门做某一项生意。不过老实说，这些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只会重复相同的手法。跟脑筋不好的傻狗没什么两样。

而我不一样。总是在摸索新的手法，并且实践、反省、改善后进步。

不被逮的诀窍在于勤奋。如果缺乏进取心，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

「噢，不好意思。」

「小心一点，年轻人。」

我假装专心看报，顺手从被我撞到肩膀的倒楣蛋身上摸走钱包。扒了三个人之后，我的视线停在某个标题上。同时我也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转头，视线锁定在刚通车的铁路车站，拟定下一个计画。

「……开始吧。」

先找只肥羊，之后再来想下一步。要问哪里有肥羊？不用担心。

一如信用会生钱，有钱人会出没在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的地方。

住家要找一流地段，旅馆要找豪华套房。然后……

如果是列车上的话……当然就是头等车厢。

2

汽笛声响起的首发列车行经车站月台。

坐在油漆快剥落的候车长椅上，我闭着眼睛。

从耳中排除远处树梢响起的鸟鸣，以及行经面前的零星脚步声。仅让意识深入、深深沉入自己的心中。

我认为，容貌是一个人露出的内心与外界气氛的接点。

因此人的容貌会在无意间显现许多资讯。包括现在想的和之前想过的一切。那是经验与感情的累积，亦即整个人生。

反过来说，只要将虚假的真实挂在脸上，就能轻易欺骗他人。

我专注到连呼吸都停止，刻意一直作梦。我在创造不属于我的他人人生，同时想像成自己走过了那段人生旅途。

当时发生过这种事，那时候心中这么想。忘记某些事情，或者以某些事情为养分，成就了现在的「他」。虚构的记忆逐渐附着在名为情感的骨肉上。

接着由此诞生出面具，今天，我同样要借着面具变成别人。

不久后，呛人的蒸气弥漫在空气中，车轮的尖锐声响逐渐靠近。

起身后，我排进了从月台前方延伸而出、等待乘车的高雅队伍。

「请让我看看您的车票。」

该上车了。依照指示，「他」将索要之物交给手持剪票器、身穿制服的车掌。

车掌行礼表示「祝您旅途愉快」。之后就在其目送下轻快地进入列车内。

没有理会身后传来弄丢车票的旅客那狼狈的动静。

「──就是这样，您意下如何呢，威廉先生。」

略显福态的绅士在敦促下抖落雪茄的菸灰，同时低语「还不错」。

偶然在车厢内遇见，向对方提出商谈。一如预料，博得了对方的好感。「他」──法律专家，约翰·劳在心中握拳称庆。

隔着装饰用眼镜所看到的车窗外流动景色，从田园风光变成山岳地区。

蒸气机关车朝蔚蓝的天空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行驶在柯罗尼艾斯共和国东部到南部、沿着阿雷杰尼中央山脉修建的两百哩铁路上。

这种交通工具象征革命后的新时代。是政府基于国家政策，向大海另一侧的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购买的。从堪比高档饭店的头等车厢，到形同拘留所的三等车厢总是几乎坐满。票价原本贵到唯有有钱人才挥霍得起，最近几年则急速降价。

亚麻桌巾随着车轮的震动摇曳。许多衣着高雅的人正待在直通头等车厢的餐车，享受迟来的午餐。

微胖的中年绅士威廉向初老的秘书又要了一支雪茄，同时开口。

「我确认一下，约翰老弟。你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当然可信，威廉先生。这项投资的确很危险，但是这股『热度』势必会维持一段时间。对我这种专家而言，要洞悉峰值并不难。」

我一边撬动他的嘴皮子，同时想起上上星期看到的报纸标题。

『议会即将表决自由贸易法案』

在革命之前，雷加特斯王国由贵族统治。当时彻底封锁了国土唯一的西部海岸线，不仅禁止外国船只入国，也禁止黎民百姓出国，俗称闭关锁国体制。

这种极端的封锁是因为害怕某种东西外流。不过在此先按下不表。

革命后当然废除了锁国政策。但是唯有全面自由贸易，在此之前于议会屡屡遭到保守派的阻拦。不过近年来，以出口贸易为主的大农场经营者势力逐渐增强，似乎扭转了议会的势力版图。

因此话题回到那条报纸标题。自从报纸刊登这篇新闻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如今街头巷尾都看好贸易解禁，全民陷入疯狂的投机热潮。

保守估计就有几百间贸易公司。毫无疑问，一大半赶流行不断持续大量增加的公司绝对撑不到一年，就会化为泡沫。

可是，依旧有许多人狂买这些公司的股票，导致股票交易市场膨胀得无以复加。究竟是谁让这颗疯狂的泡泡愈吹愈大呢？

始作俑者当然是新闻业。曾经受到管制的言论自由化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如今整个社会都被日新月异的流行给追着跑。

正因如此，「他」，也就是约翰才会建议对方利用这股热潮。

「是的，威廉先生。为了确认，请容我再向您说明一次。」

威廉点头。从眼神感觉到有机会，于是「他」发挥在法庭训练过的巧舌。

「若是您相信我并愿意出资，我会以这笔本金购买一些泡沫股票。出售后不论收益多少，我保证增加本金的五成还给您。如果因此获益，则获益也是再加五成。」

一言以蔽之，约翰的提议就是代理购买股票。

股票交易十分麻烦。从购买事业主发行的股票，到卖股票时寻找愿意接手的人，每一个环节都得亲自寻找对象并交涉。因此有钱人一般都会聘请比自己还更熟悉门道的代理人，处理交易事宜。

「你还真有自信。如果变卖股票不如预期，你可是会直接破产呢。」

「不不不，其实我很小心谨慎呢……正因如此，我才有成功的把握。」

候选代理人，约翰语气平稳地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股价高峰很快就会下跌。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啊，很擅长为自己找借口。届时一定有为数不少的人认为，目前的跌价只是暂时的，反而是进场的好时机……所以我们始终不愁找不到脱手变现的对象。」

「你的想法真有趣。意思是专找冤大头吗？」

「您不喜欢？」

「怎么会呢。」

威廉的眼神还有一丝怀疑，不过没有问题。反过来说，这证明他想要相信我。反正这个男人有眼无珠，根本无法识破我的面具。

「……老实说，我不太担心实际的交易。应该说我这个外行人真正关心的，是你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这才是关键。」

「您说得完全正确，一点都没错。不过敬请放心。」

他的疑虑非常合理。如果约翰卷走本金潜逃，或是私吞股票利益，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他」当然也妥善准备了让对方放心的材料。

「有一种保险是针对股票交易时碰上对方卷款潜逃的状况。请看一下，这份补偿申请书会在超过一定额度的股票交易中生效。一旦股票遭人卷走或遗失就会补偿，相对的，政府会从卖股利益中课税。这是一条以促进投资为目的、附带期限的特例法……您不知道吗？」

威廉睁大眼睛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先生您就是补偿受益人。这么一来，一旦我因为不法行为损害您的利益，只要带这份文件前往法院，就能获得补偿金。」

「原来如此……让我考虑一下。」

威廉注视契约书上的财政部印章后，深深吐出一口烟。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

我在心中紧握双拳。契约，不，诈欺成立。

「拿笔和支票簿过来，还有给他雪茄。」

约翰接过秘书递的雪茄，恭敬地点燃。不论交换或是请对方抽菸，就代表契约成立。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惯。

「还真搞不懂你是法律专家还是商人呢。你进这一行几年了？有家人吗？」

「已经有十年了吧。早逝的父亲留下不少债务。为了还钱，我开始涉足律师的代理投资委托。家里只有太太一人，没有小孩。」

我偷偷瞄了一眼桌上支票的面额。

与此同时，看不见的硬币在脑海中发出声响。

我累积的财产又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从内心底端逐渐填满人生。

这时，车厢连结门关闭的声音突然混在化为背景的车轮声中传来。可能是来剪票的车掌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经意地望过去。

「──呃。」

挂在脸上的面具深处，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正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威廉并没有注意到。一名单手拖着方形旅行箱的少女，从他身后的连结门出现。

秀发超越小小的肩头，长度及腰。妖精般的红紫到雪花般的银白，自然形成不可思议的协调感。带有褶边的黑色长裙从貌似弱不禁风的柳腰，一路轻柔地裹到纤细的脚踝。

不过以上皆不是她最吸引我目光的部分。

少女闭着一只眼睛。相较于圆滚滚的翠绿色右眼，她一直闭着左眼。可是却没有强行阖眼的迹象，眼皮非常自然地下垂。

底下的眼眸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宛如回应我偶发的好奇心，少女面向我，嘴角略微上扬。就在我瞬间迟疑，才发现她在微笑后……

她缓缓睁开了左眼。

（插图007）

底下是呈现紫苑色的灿烂水晶眼眸。清澈如月下的湖面，又带有深渊的幽冥──宛如融合少女发色的紫水晶，与碧绿的右眼形成异色虹膜，镶嵌在人偶般晶莹的容貌上。

坦白说，我短时间内忍不住对她双眼交织的色彩感到着迷。

「怎么了吗，约翰老弟？」

「──噢，没什么。请问您签好了吗？是吗，那么不好意思，我也要确认一下……」

假装过目文件的时间内，刚才的少女依然在脑海中闪现。她是哪里的大家闺秀呢？可是那磨损的行李箱和穿了很久的旧皮靴显得不太自然。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从未遇见过有这种眼睛的人。散发出彷佛能透视一切的光芒──

不，这根本无所谓。反正与我无关，我在脑海中屏除杂乱的疑问。

「噢，让您久等了。文件很齐全，那么──」

就在约翰回神，正准备开口索取支票的瞬间……

再次与紫水晶的左眼视线交会。

「──唔！」

陌生的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坐到我身旁的座位。

红雪色的秀发摇曳，她一脸嘲讽的微笑，盯着我瞧。

「你好。」

「噢，嗯，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方便的话能不能稍后──」

她的声音彷佛纠缠不放，却又如铃声般清脆。我本来想随口打发她，结果……

「你刚才在说谎吧。」

3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不用说，现场的气氛完全冻结了。

出乎意料的意外总在快遗忘时跳出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遭人揭穿谎言了。之前我都设法圆谎，度过难关。如今只是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

所以我要快点冷静下来，别慌。

「呃，小姐……你大概误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根据让你像这样指控第一次见面的人呢？」

我强装平静，背脊却冷汗直流。毕竟我实在想不到她到底识破了什么地方。结果，她可爱的嘴唇轻启，继续给我致命的一击。

「哦，你应该最心知肚明吧？诈欺师先生。」

一瞬间，我的胃发出宛如尖叫般的声响。喉咙深处被紧紧勒住，几乎喘不过气。

冷静一点。事到如今，别纠结于她识破哪里，一旦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反倒是只要冷静下来，就能推说是局外人的信口雌黄。

「……你听好，陌生的小姐。我目前正和这位绅士谈论重要的事情。但是你却突然强行干预，还说我是诈欺师。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毁损名誉，你的监护人在哪里？我要向你的监护人控诉──」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那张支票。」

她的声音平静，然后宛如瞄准要害的匕首般犀利地刺进去。

接着，她面露带有几分天真的微笑，逐一拆解我的谎言。

「投资只是借口，保险也是谎言。那条法律根本不存在，契约书也是巧妙伪造官方的签名与印鉴制成的吧。」

照理说她不可能听过我们刚才的对话。可是她却清晰地指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惊愕过度，已经与恐惧无异。

这导致威廉开始再度确认签了名的契约书。

他也发现了。少女的声音里寄宿着宛如宣读答案一般的条理分明。

「不论多么有钱，终归是同一类人。误以为自己是掠食者，这种人最好骗……呵呵，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得了啊。」

她那唱歌般的语气，甚至让我产生是自己在说话的错觉。彷佛不存在的良心化为她的身影，将内心的罪孽公诸于世。眼前的情况比恶梦还可怕，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约翰老弟。」

低沉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

「这是误会，威廉先生。她说的话才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

约翰的面具依然坚持表演到最后一刻。可是私底下，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

有没有证据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人遵循的是真实，而非事实。一旦无法推翻疑虑，我便束手无策。

劈里劈里的撕纸声响起。点燃火柴将撕破的支票烧成灰后，威廉站起身。

「的确毫无根据，但已经足以改变我的想法……不论真相为何，刚才这段时间真愉快。多亏了你，难得享受了一段不无聊的搭车时光。失陪了。」

「啊，等一下！请留步──」

以沉默回应约翰的挽留，威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连结门的另一侧。

刚才听见的硬币声、那让我感受到自己确实存在的金色声音，也随之远离。

我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在奇妙地闪烁的视野中，懊悔与愤怒开始呼啸翻腾。我则像是做白日梦一样茫然注视──

「辛苦了，你还好吧？」

不知不觉间，少女坐到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一发现她后，我不顾一切地揪住她细致的胸口前襟。约翰的面具与装饰眼镜一同从脸上剥落，真心话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真是强硬……这是你的喜好吗？」

「少废话，快给我回答，臭小鬼。为什么要妨碍我──」

再度视线交会时，那彷佛会吸人魂魄、紫苑色的左眼中映照的是……

「唔 ！？」

这个瞬间，我急忙撒手推开少女──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行，我绝对不能再注视她的那只眼睛。因为……

「哦，你发现了吗？」

我的内心就映照在她的左眼中。不知为何，我熟知的记忆、思考与情感化为可读的形式，在小小的瞳仁中激荡。

她能直接看见内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办得到。

「……贵血因子(Regalia)！你！该不会是……」

过去控制这个国家的贵族们，发疯似地严禁此物外流至国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他们的血统，以及潜藏在其中的超常力量。

4

贵血因子，意指寄宿在贵族之血中的无形遗传要素。

过去贵族们利用这股特殊的力量迫使平民服从，在王国建立绝对的控制。

不过革命终止了贵族的支配。贵族们接二连三死在战场上，或是在断头台上殒命。许多贵血因子也连同家族一起断绝。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机会目睹贵血因子的力量。不过社会尚未摆脱特殊能力压迫民众长达千年的恐惧。

因此只有为数不多的家族与因子能在这股逆风中幸存至今。一种是早期就倒戈至革命军的部分革命派贵族，另一种则相反。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下午三点的餐车已经出现了很多空席位。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纠纷，因为彼此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幸存的贵族吗……你跟我有什么冤仇？」

我视线朝下，避免看她，尽可能压低声音咒骂。

「冤仇？没有啊。」

形状姣好的娇小嘴唇轻启，很干脆地否定。

「我只是偶然目睹到你这个坏人，觉得很有趣才不经意地插手。」

我的心中涌现一股接近杀意的怒火，千钧一发之际才强忍下来。

就在我即将开口时，她那纤细的手指拿起桌上的菜单。

「你还在生气吗？让我告诉你，这种时候最需要一顿美味的餐点了。」

来享用有点晚的午餐吧。然后她自行摇响呼叫铃。饶富特征的高音夹在汽笛声，以及车轮的噪音之中。过没多久，服务生就来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女士？」

「嗯，我要两杯水。另外……有什么推荐菜色吗？」

少女开始擅自点餐。她的左眼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闭起。

「今天进了上等的小牛肉，所以有本列车引以为傲的大厨展现厨艺精心制作的炖牛肉。还请务必品尝看看。」

「是吗，那就来一盘。还要附面包。」

「我明白了。」

点餐完毕后，少女指着自己阖起的左眼，继续开口。

「〈真理义眼〉(Eye of The Providence)，这就是我的因子。能看见他人心灵的左眼……但是必须视线交会才能发挥效果。所以别这么防备我嘛。」

「别强人所难。」

她只要一眨眼就有可能看透内心，哪个诈欺师面对她还能若无其事啊。就像没有人能在被刀抵住脖子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没理会我的心声，少女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克罗妮卡。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

女性不可能无缘无故独自旅行。不过少女，克罗妮卡并未说明原因。

「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她甚至无视对话的逻辑，自行向我说明。

「宛如面具一样，将不同的面貌贴在灵魂上呢……不过我只看得到这一层，看不见面具后方的深处。你在底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

我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不妙的警铃声在脑海深处大作。

这个女人，那只眼睛，很不妙。心脏怦怦直跳，一直叫我赶快逃，趁现在快跑。

「唉，诈欺师先生。我对你产生兴趣了呢。」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老鼠的猫。明知危险，但我却不知为何逃不了。烙印在脑海中的紫苑色光芒带有魔力，紧紧抓住我内心深处不放。

难道「我」已经中了这名少女眼眸的──

就在此时，身旁响起了推车的声音。服务生送来了餐点。

「让您久等了，请慢用。」

似乎很熟悉列车的震动，服务生优雅地把餐都上齐了。少女随即像是等待多时般，视线迅速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点。

白色的牛奶酱汁从鲜红色小牛肉上头滴下。她将煮得软烂的牛肉用汤匙送进了小巧的嘴里。鼓起的娇小脸颊绽放开心的笑容。

车窗外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尚未完全退去残雪的妆容。蓊郁的山脚与苍穹不断流逝。

享受这般美景与料理的少女，出乎意料地呈现出宛如绘画的构图。

不知不觉间，我感到极度口渴。我拿起刚才服务生放下的玻璃杯，喝了点水。微温的水流入胃袋中。与此同时，她喊出了我不记得有提过的本名。

「──就是这样，莱纳斯。你可以陪我一起旅行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你是认真的吗？我可是诈欺师啊。」

「是啊，可是接下来你要保护我并且担任向导。还得负责旅费、食物、饮水、替换的衣物与其他必需物品，以及搬行李。另外你还得照顾我的起居喔。」

「开什么玩笑！这简直就是奴隶吧！」

我不知道心胸要多宽广，才会接受她的苛刻提议。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

「哦，有意见吗？不过很可惜，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彷佛在默背闭起的左眼深处的内容。

「史密斯首都银行、卢克州立银行、海上保险公会、西部铁道基金……」

她突然罗列出这些名词。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些全都是我储存财产的地方。包括将至今靠诈欺赚来的钱存进去的帐户以及投资目标。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真的就是我的全部财产，至今累积的一切价值。

接着下意识连结在一起的记忆，却出现一项异状。

我想不起来了。我知道财产存放在该处，但我却忘记了怎么领钱。包括帐户号码、使用的假名、窗口以及证券所在，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不论我怎么搜寻脑海中空荡荡的黑暗，依旧丝毫都想不起来。

我不禁感到头晕想吐，差点就要昏倒时，就看到克罗妮卡微微张嘴在舔汤匙。然后她告诉我，彷佛被那只银汤匙挖走的消失记忆究竟在何方。

「〈真理义眼〉──第二眼(Second Eye)。抱歉，我刚才忘了说，这只左眼不只能看见灵魂。还能透过视线切割记忆、情感或思考，当然也能贴上或连结──嗯，总之能做很多事。」

她的微笑甚至带有几分恶作剧，嘴里表达着言不由衷的同情。

「不用看都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吧。」

一股战栗流窜背脊，可是这样根本不足以安抚我心中的惧怕。

她在一瞬间夺走了支撑自我的确切价值。绝望在我的内心底部窜升，一口气冲上脑门。我以一丝理性勉强忍受，同时声音嘶哑地开口。

「……这是交易吗？」

「是啊。如果你陪我一起旅行，我就让你想起来。要是你拒绝，你的记忆与钱就会化为乌有。」

最后，我的回答宛如在失魂落魄下深深、深深地叹息。

难道这是报应吗，是以前骗了太多人才会遭到惩罚吗？想不到能洞悉内心，夺取记忆的怪物竟然盯上了我。

「能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旅行，不是很棒吗？我先声明，这可不是诈欺。」

这比诈欺还要恶质。不过这些话肯定用不着说出口。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就这样，诈欺师莱纳斯·库格尝到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失败。

「……话说为什么找上我啊。」

车轮的震动敲打着发软无力的脚底，我瘫坐在位子上开口。

为何不找更容易利用的好人，天天努力只想活着的诈欺师，为何非得碰上这种事啊。

「因为总觉得你很有趣。和诈欺师一起旅行肯定不会无聊，你不觉得这是永生难忘的经验吗？」

夺走他人的记忆，居然还好意思讲什么永生难忘的屁话。

「而且你是诈欺师，我认为很适合虚构的我。」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我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这个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出她的真意。不过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在玩弄我。

所以我非常不甘心，不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用餐完毕后，以餐巾擦拭嘴角的克罗妮卡忽然问我。

「……我倒是很想进一步了解你。你为什么要当诈欺师呢？」

「因为我想要钱啊。」

她对我投以「就这样？」的视线。我转过头去，继续开口。

「任何人都会为了自己发挥自身的优点吧。我擅长骗人，这种职业最能发挥我的特长。话说……算了。既然你能看穿内心，就别一一问这种问题。」

少女边听我说、边梳理彷佛能让车窗外阳光透过的红雪色秀发，然后回答。

「我的确能看穿他人的内心，但有时候也会遇见难以看穿的对象。你的情况更特殊，重重布下的心防阻碍了我。所以你要是能主动开口就好了。」

她随口的要求简直毫无人性。如果有人要求魔术师揭密，等于断了魔术师的生路。结果她竟然放任好奇心，存心送我上绝路。

「你内心的表层，你似乎称之为面具……真的能靠这个骗人吗？说穿了不就是自我催眠嘛。」

不知道她是不是计算好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击我的自尊。平时我会对这些挑衅充耳不闻，今天却忍不住回嘴。果然是因为这几分钟的情况太过瞬息万变，让我失去了冷静吗？

「……你知道说谎的诀窍吗？」

「不知道。」

「其一，就是只说真话。只说出自己真的确信的真话。」

「明明是说谎，却要说出真话？」

她的疑问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望向她阖起的左眼，坚定地点头。

「要真心说谎很简单。只要变成认为谎言是真话的人就行了。」

即使与事实相违，依然有人真心认为这才是真相。所以只要彻底变成这种人，任何谎言都能坦诚地说出口。

「换句话说，你每一次说谎都会扮演别人吧。」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要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等到使用完毕，就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下。掌握诀窍后，任何人都办得到。你总有职场或家庭这些门面吧。」

「没有啊。」

「……除了你以外，社会上的任何人都有啦。所有人都借由这些门面扮演某些角色。结果却反而要求别人必须诚实，所以才会上当。」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感觉在额头上写着还有点难以置信这几个大字。

「就算本人真的深信不疑，谎言终究是谎言吧。要真的去贯彻一个并非真相的想法，我认为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不对，首先你误会了。真相并非事实。事实和别人怎么想无关，而是现实中实际发生的事情。可是真相不一样，该事实究竟拥有什么意义才叫真相。」

这个世界的事实原本没有任何意义。是事后才附加名为意义的真相。

比方说有个人死了，这是事实。但是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看其他人怎么想，这叫真相。虽然不会让死者复活，但是真相会影响葬礼队伍长短，以及奠仪的多寡。

所以我才会说谎。我无法改变存在于现实的事实。但如果是仅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名为真相的主观想法，再怎么样都有办法改变。

「真相与谎言的境界就像硬币的正反面。一旦人无法再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前一刻的真相在下一刻就会变成谎言。反过来也一样──简单来说，何谓谎言、何谓真相，都存在于当事人的一念之间，可以轻易改变。」

「……一念之间，是吗？」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彷佛在反刍我刚才说的话，轻声呢喃着。她应该不至于铭记在心，但究竟是对哪里感兴趣呢？

在我如此思考时，车轮的震动开始逐渐放缓。不久后伴随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列车停靠在优闲的乡下小镇车站。

我打开车窗探头一瞧，以山脚下的那片田园风景为背景，站务员们开始补充燃料，零星旅客也在此站上下车。列车应该会在这里停个十几分钟。

「怎么样，要下车吗？」

对我而言，待在这辆列车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隔着餐桌上喝了一半温水的玻璃杯，我询问对面的少女。

此时，粗鲁开门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鞋子声响介入我的思考。

就在我的注意力不由得望向该处的瞬间……

「不准动。」

几名男子从后方的连结门出现，迅速包围我们的座位。

5

「不准动。」

即使在上下车的喧嚣声中，低沉的威胁依然听得很清楚。根本不必说第二次。

三名男子低头注视面对面坐着的我与克罗妮卡。而且他们似乎不想在此处引发骚动，语气平静地威胁我们。

「和我们一起在这一站下车。」

一人开口威胁后，从袖口亮出枪口。另外两人的大衣底下同样鼓鼓的。而且所有人都绝对不看向克罗妮卡，代表这些人知道她的能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但是很可惜，我的力气既不值得自豪，身上也没有带枪。

我以视野角落窥视克罗妮卡的动静。红雪色长发的少女不慌不忙，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桌面。

突然想到，如果我宣称自己跟她没有关系，她的安危姑且不论，至少我能得救吧。

「站起来，跟我们走。」

话音刚落，靠近克罗妮卡的两人掏出黑布，准备捂住她的眼睛。

见他们粗鲁地揪住少女的秀发──回过神来，我已经采取行动了。

「哎呀。」

我依照指示战战兢兢地起身。然后来个假动作，膝盖轻轻顶起桌子。

还有水的玻璃杯发出声音翻倒，里头的水全洒出来了。

结果，几个男人跟着反射性地望向该处。就在此时，穿过树木枝桠间的强烈西晒从车窗照进车内──

从翻倒的玻璃杯流出的水，反射出那睁开的紫水晶左眼。

三人顿时像是断线木偶一样，当场倒在地上。

然后，克罗妮卡望向好奇探头看向这边的乘客。众人随即若无其事地又转过头去。

「……你刚才做了什么？」

「第二眼，我打乱了他们的记忆。应该暂时不会醒来……噢，至于其他人，我只是让他们忘记刚才见到的一切。」

我的背脊再次发凉。原本还期待乘隙逃脱，想不到她只要瞥一眼就能让人中招。

转身面对我的克罗妮卡面露微笑，宛如称赞我似地说道。

「本事不错啊，很帅呢。」

「……是你比较厉害吧。」

我可不是因为心虚，才会情急之下否定，真的。

总之先让失去意识的三人坐在座位上。这时，发车的汽笛声响起，沉重的钢铁车厢再度开始缓缓前进。

「话说这几个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别装傻了，他们知道你的眼睛有秘密……有人在追杀你。」

于是克罗妮卡像是恶作剧被抓包一样，微微吐了吐舌头。

「没错，的确是。所以希望你帮忙也是我的真心话之一。」

「那你应该去找警察，而不是诈欺师。别担心，任何人都能免费坐牢。」

克罗妮卡手撑着脸，同时叹气表示「没办法」。

「我喜欢旅行啊。想见识、聆听、触摸、品尝各式各样的事物。然后在这个世界刻下自己走过的痕迹，也想在自己的心中烙下回忆。我才不要当笼中鸟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危机感。宛如唱歌般的语气，听得我语带叹息似地反问。

「真无聊……还有，你先说说这些人的来头吧。」

我愈来愈相信，自己正陷入无法回头的泥沼中。可是既然已经无法抽身，至少都会尽可能试探泥沼究竟有多深。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好像自称为『骑士团』。」

紫苑色的柔光扫过视野，她直接回答我心中的疑问。

「你猜得没错。骑士团是少数幸存贵族与随从成立的秘密组织。主要活动内容是在共和国各地引发反政府破坏行动。」

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反政府组织，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闹个大新闻。不过克罗妮卡压低了声音，再度补充。

「骑士团的目的是让〈王〉复活。」

钻进鼓膜的词汇，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比超越人类的贵族们更高阶的存在。那是曾经统治王国长达千年之久，长生不死的君主之名。

「……你是认真的吗？」

可是到了现代，许多人非常怀疑〈王〉根本不存在。贵族具备超常力量是事实。可是正因为这个君临贵族顶点的存在仅限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亲眼见过。据说革命军攻陷王城后，始终没有找到〈王〉的遗体。

因此有一种理论是〈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充其量只是贵族们塑造出来的图腾，扮演调整利害关系的角色。当然我也支持这种意见。要是有谁相信有人能活一千年不死，我反而怀疑这种人的脑袋。可是……

「嗯，〈王〉当然存在。至少我曾经亲眼见过。」

闭着左眼的少女果断地讲述有点难以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骑士团才会锁定我。因为如今只有我的左眼，是通往那个家伙王座唯一的道路。」

有如岔开话题般，克罗妮卡避开重点。可是我实在提不起劲追问。

革命，贵族，〈王〉……这和我的人生是完全不同次元领域的问题。就算扯上关系，明眼人都知道不会有好事。

但可惜的是，一切都太迟了。由于被这个少女给盯上，我的人生已经逐渐受到其他世界的侵蚀。

因此现在只能认清事实，调整心情。要保住性命拿回自己的钱，就不能对迫近的威胁视而不见。

我的视线回到昏倒的三人身上。记得他们要求在前一站下车，意思是那里有他们的同党。我询问能不能读取到其他的情报，克罗妮卡却摇摇头。

「不行，没办法。他们除了『带着我在那一站下车』以外，完全没有收到其他命令。」

「意思是三人都是打手吗，真是的。」

「你讨厌无法赚钱的麻烦事？」

「当然。还有我也讨厌自大的小鬼。」

「可是你没有见死不救。」

「还不是为了钱。」

咒骂的同时，我又问了一个想打听清楚的问题。

「所以说你到底想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

「终点啊。我想问具体来说究竟该陪你到什么地方。总不能在被什么骑士团追杀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旅行吧。」

「那可就麻烦了呢。因为我只是眼睛比常人好一点的娇弱美少女。而你今后得带着我，展开没有终点的逃避之旅喔。」

「你这家伙……」

「放心吧，我确实有目的地。」

她的纤细指尖指向车窗外出现的白色山脊另一侧。

「大海。」

不知道是希望，还是憧憬。少女说出的词汇中带有藏不住的热情。

「在港口上船，远渡重洋前往外国。然后一直、一直走，远走高飞。」

泛起泪光的右眼彷佛注视着车窗外横亘的山脉另一侧，那看不见的大海。

「所以莱纳斯，我希望你帮助我离开这个国家。只要抵达海边，我就恢复你的记忆。之后如果你要和我继续旅行，我也不会阻止你。」

「想得美……知道了，就送你到海边吧。」

我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实在提不起劲。我们目前乘坐的这辆车，行驶在沿着中央山脉铺设的东南部路线。正好跟解除锁国的西部海岸处于相反方向，距离起码有一千哩。

即使以最短距离搭乘铁路、共乘马车、船舶，起码也要三个月。过于遥远不说，自己的思考于这段时间会在她的眼中一览无遗。这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可是对我而言，金钱比生命还要宝贵。所以我没有理由放弃。这点比什么都更重要。

「嗯？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别人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要和我四目相接。」

我实在无法忍受一脸装模作样的她洋洋自得的模样。

她的眼眸能看穿内心。这种犯规的招式居然让我吃尽苦头，我实在很不甘心。

尝到这种羞辱还忍气吞声？我的诈欺师人生可没有这么廉价。所以等着吧。

「我绝对要给你好看。」

「……不用看我都听得见。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她的微笑中夹带着讶异，但这句话被我无视了。心中思考，眼下的问题应该是下一站。既然这三人失手了，同党可能会抢先一步前往该站再上车。

就在这时候。另一种声音夹杂在汽笛与车轮声中，进入我的耳朵。

听起来像某种坚硬东西的尖端，敲打着路线上的小石头。在我感到奇怪的瞬间……

从天花板响起的冲击声晃动了整辆车厢。

桌椅像波浪一样跳动。不明就里抬头仰望的乘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紧接着声响，一个钻破天花板的人影重重降落在车厢里。

与此同时，我确实听见了在场的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真臭啊。」

来者的声音低得诡异，回荡在一片沉默之中，彷佛来自生锈监狱的深处。

是一个瘦得病态、披着长大衣的男子。他一直神经质地抚摸红棕色的头发。圆滚滚的黑眼就像是啄食腐肉的鸟类一样不祥地转动。

「……」

我无法看穿别人的内心，但我分得出来。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因为从视线彼端的瘦削男子身上，散发出黑暗又污浊的血液锈味。

那是亲手终结他人性命、践踏他人人生的人，才会拥有这种藏不住的血腥气息。

和我这种诈欺师不一样，那是纯粹的杀人魔所散发的特有气味。

6

我的背脊发寒。胃里一阵翻腾，令人作呕，但视线却无法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开。

不仅车轮或汽笛声，连乘客的慌张都化为背景。男子散发凶恶的气息，站在我视野的正中央。连一秒钟都不敢与他视线交会的扭曲双瞳正望向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癌细胞。毕竟是同族，出于礼貌，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Second Guards)，埃泽列德·格拉奇艾。」

刚听完对方阴暗沉重的自我介绍，克罗妮卡的肩膀陡然一震。

「快趴下！」

急迫的呼喊声在车厢内响起。一旁的我被强拉袖子、要我依照她的指示，随后……

「……我说你们这些平民很臭啊。」

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身体彷佛是从体内开始沸腾般蠢动着。接着伴随犀利划破空气的破裂声，有东西从他的上半身发射。

是针，大量尖针毫无目标、刺向了餐车内壁与车窗，以及乘客。

鲜红如血、细小尖锐的荆棘状针堪比残暴的钉枪。宛如磔刑般将乘客钉死在墙上。

「这……！」

荆棘针掠过头顶，扎在墙上。强烈的震动传达至脑门。恐惧令人屏息，难以理解眼前的情况。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双腿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直挺挺地站在惨剧中心的格拉奇艾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向克罗妮卡开口。

「真亏你躲得掉，是刚才看了我的心吗？好啊，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虽然上头吩咐我别杀你，不过努力活下去是你的义务。你可别让我担心你的安危啊。」

「口气还真是傲慢啊。」

少女从满是刺针的行李箱后方起身，可能是刚才情急之下用来阻挡的吧。闭着的那只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厌恶与警戒心，瞪向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

「骑士团的贵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你似乎不择手段呢。你就这么想要我吗，变态先生？」

克罗妮卡语带挑衅。可是对方那瘦得诡异的双颊，却怜悯似地扭曲。

「听你的口气，果然一如传闻呢，癌细胞。」

声音彷佛是在同情来日无多的病人，可是却充满恶意与侮蔑。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毕竟你只是一瞬即逝的癌细胞。」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少女内心的何处。因为太过突然，我完不能理解。

不过银白色与紫红色的秀发的确在盛怒中摇曳。然后，她睁开那只看穿内心、让人发狂的紫水晶眼眸，瞪向男子──

「没用的。」

「呜、啊──！」

那个瞬间，克罗妮卡宛如被震开般捂住左眼，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的眼睛的确很麻烦，但是只限于对平民。若是保有因子的贵族，就可以轻易反弹你的干涉……咯咯，这是你背信弃义的报应。」

格拉奇艾发出刺耳的笑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姑且不论，但是我发现了。

克罗妮卡的左眼对他没有效。我不知道原理，虽然似乎能看穿内心，但是无法控制脑袋。就像对我和那三个倒楣蛋所做的一样。

宛如冰冷泥水的绝望突然涌上喉咙。

这个怪物肯定在前一站就埋伏等着克罗妮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招，竟然能追上奔驰的列车，而且还直接闯进车厢。

「不过追你可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啊……唉，实在太讨厌了。就因为你徒劳无功的挣扎，害得我！被迫进入！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

格拉奇艾气得不停碎碎念。荆棘从他的身上冒出，宛如诅咒的枝桠。血腥味像是在呼应般、变得愈来愈浓厚，化为难以否认的事实冲入鼻腔。

这不是靠糊弄就能熬过的难关。这种特殊的气氛烙印在对方的脊椎上，借由血液运行全身，再透过皮肤散发出来。杀人魔的经验值早就深深渗透至他的灵魂之中。

我猛然回头一瞧。发现鲜血从克罗妮卡捂住左眼的指缝间流下。

我只是个诈欺师。糊弄人心很简单，但是对于现实中的敌人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实在无计可施。除了丢下她，自己逃生以外就没有别的路。

想到这里的瞬间，犀利的声音突然撕裂笼罩在尸臭中的空气。

两针，接着三针，而且目标不是我。

荆棘针毫不留情，连续贯穿娇小的身体。刺中她纤细喉咙的血红色凶器，在莫名缓慢的视野中十分清晰。同时，我正好与她染血的紫苑色眼眸交会。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少女就像一脚被踢散的花朵那样倒下。

在生与死之间的狭缝，决定性的刹那。原本在我面前的生命逐渐凋零。

她的左眼依然紧盯着我。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唔嗯！」

瞬间，我原本颤抖的双脚终于有了反应。同时半似下意识地从怀里拔枪。

保险起见，我从刚才那三个人身上顺走了手枪与弹药。现在扣扳机完全不需要犹豫。幸好射出的三颗子弹没有射偏，命中了格拉奇艾的身体。

中弹的冲击使他槁木般的身体大大往后仰。我背对这一幕，强行抱起倒地的克罗妮卡，冲向前方的连结门。

抱着她轻得让人不安的身体，我同时头也不回地清空弹匣。然后卯足前所未有的全力，在距离车门数步之遥的车厢内狂奔。

就在我手碰到门板的瞬间，身后传来撕裂空气的发射声。

真是千钧一发。我甚至无暇顾及身后关上的门被扎出了好多洞。

我抱着毫无动静的克罗妮卡，连滚带爬冲向前方的车厢。

过了三节客车后又是一节餐车。零星的乘客露出讶异的神情望向我们，察觉异状后才发出尖叫。但我可没有时间辩解或警告。

连推带撞地拨开乘客后，我继续冲向前方。

「客、客人！究竟怎么了──」

车掌脸色大变地赶来，结果一根荆棘针刺中了他的眉间。

在此起彼落的哀号与惨叫声中，身后回荡着践踏蹂躏的鞋声。

「别乱叫，别嚷嚷。你们这些平民臭死了。啊、啊！我实在受不了，非清除不可！」

接着，宛如撕扯般神经质的叫嚷，化为惨剧的信号。

荆棘之雨如弓兵齐射，接二连三地将乘客钉在墙上或座位上。几近无差别的攻击完全就是冲动杀意的流露。

「混帐！呃！」

情急之下，我抬起眼前的尸体抵挡。可是无法完全挡住，荆棘针毫不留情刺中手臂与小腿。

痛楚宛如灼热的金属流进体内。沿着铁轨弯道行驶的车厢倾斜，脚也因此滑了一下。令我拼命稳住脚步，以免手中紧抱的少女滑落。

我又接着跑到下一节车厢。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乘客的反应了，没命地奔跑。

比起疼痛，从身后逼近的威胁更是激烈地烧灼我的脑髓。格拉奇艾，带有贵血因子的贵族，即使中弹也不会死。他是以克罗妮卡为目标的骑士团成员之一，最重要的是根本无法与他沟通。

紧迫与焦躁感让心跳加速。到底该怎么办，继续跑也只会面临没有退路的绝境。那么干脆跳车？但我立刻撤回这个冲动之下的念头。就算跳下去没事也毫无意义，毕竟敌人可是离谱到甚至能追上奔驰中的列车啊。

更重要的是，莱纳斯，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她已经死了，还不赶快抛弃她。如果只剩你一人，敌人或许不会继续追杀吧。

「呼……呼，王八蛋……！呃、啊 ！？啊啊──！」

一瞬间，爆炸般的剧痛重击寻求看不见的出口而迷途的思考。这股冲击力远远超越先前，宛如直接以锉刀削下骨髓，让我无法站稳。倒下的同时，怀中的克罗妮卡也跟着跌落，但我完全无暇顾及。扎在手脚上的荆棘针彷佛着火般，剧烈的痛苦钻进了身体深处。

「到、到底……！怎么、回事……！」

涌现的剧痛让我呼吸困难，喘不过气。隔着地板传来的铁轨震动，导致疼痛进一步加剧。我就像濒临死亡的毛虫，在车厢之间苟延残喘。

「混、帐……」

没过多久，横躺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意识急速远离。

然后，瞬间在视野的一隅见到晃动的紫光。随后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7

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现实。发出声音的意识逃进去的，是过去时代的梦境。

也就是一无所知，被迫过着懵懂无知的生活，孩提时代的我。

在某位有权势的贵族庇护下，父亲在王城最好的地段经营一座剧场。后院，我躲在那边的一座废弃古老舞台装置的阴影中。正吃着从房间带出来的巧克力。

当时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不再觉得像笨蛋一样边嚷嚷边乱跑有多幸福。可是也没有成熟到能控制涌上心头的幼稚反抗心。

换句话说，我跷掉了父亲命令我去上的学校。可是除了呕气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事情，就发生在某个类似的日子。

『啊，你果然在这里呢，莱纳斯。』

『……姊姊。』

容貌熟悉的人从油漆斑驳的立牌上探出头来，是姊姊。

长长的亚麻色秀发。即使排除亲人的有色眼镜，她依旧是个十分漂亮的早熟少女。完全足以在常驻剧场的剧团内担任女主角。她是个如果要她扮演寡妇，就能在几秒钟流下眼泪的出色演员。不过这时候的她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有面对亲人时，她才会露出原本的表情。

在我懂事时，我还和她一起在后院内奔跑，弄得浑身擦伤。我对在不知不觉间学会戴上好几副成人面具的她，抱持有如嫉妒的憧憬，以及对其身兼母职的寂寞依恋，开口说道。

『你来这边没关系吗，上午的戏要开演了吧。』

『你还不是一样，学校早就开始上课好久了。』

说完，身穿过膝长裙的她便在我身旁坐下。

『因为行程改变了。听说父亲终于说服了很久以前就相中的马戏团团长。今天会在我们剧场表演一天。所以没事的我，难得想和弟弟一起玩耍呢。』

『那我要是去上学了，该怎么办啊。』

『你怎么可能去呢，我早就看穿啦。』

听到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本来想反驳，但随即放弃。我果然是敌不过她呢。

『我问你喔，学校真的有这么无聊吗？』

姊姊的问题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但是我当时还不够成熟，不足以机灵地回答她。

『倒是……不会无聊，但是我讨厌学校，没办法。』

是吗？仅回答这句话后，姊姊便不再追问。她为我保留了不好说出口的脆弱部分，而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况且就算听父亲的话去上学，也没有意义。我根本没办法经营这里，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顺势以这番话掩饰，但这次却被姊姊轻易地反驳。

『但是你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吧？』

『是没错……』

姊姊抬头仰望天空，思考了一会。然后突然清脆地一拍手。

『对了，莱纳斯！要不要和我一起登台表演呢？』

『啊？』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来练习！先从如何发声开始。来，站起来。』

『等、等一下啦，姊姊。』

姊姊的声音迅速切换成讲师，我急忙反对。

『我哪有什么演技啊。要我这么夸张地摆动，其实，很难为情耶……』

『放心啦，放心。很快你就会习惯的。所以交给姊姊吧。』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又追加了一句。

『你肯定有天赋喔，莱纳斯。』

然后她与我四目相接，如此告诉我。

『你和常人一样，能了解他人的内心。不过演技更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内心，并且巧妙发挥。关于这一点，你肯定能超越一般人。』

说到这里，姊姊白皙的手突然伸进我的裤子口袋。因为太出其不意了，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姊姊就翻出我藏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

『而且你胆子很大，手又灵巧……这是我放在抽屉里的巧克力吧。最近我觉得变少了，明明连抽屉都上锁了呢。』

『呃，不是，这个……』

『做为惩罚，今天要训练发声到你哑掉为止。来，准备练习第一次！』

姊姊再度用更强的力道拍了我的背，但我还来不及哀求姊姊饶过我。

这时候，我的意识猛然被拉回现实。

8

「哦，你醒啦。」

眼睛一睁开，正巧与窥视我的紫水晶眼眸交会。根据后脑杓的触感，她似乎让我枕在她的腿上。而且不知为何，我的疼痛消失了。

「正好，莱纳斯。我已经帮你把针拔完了……还暂时封住了你的痛觉，所以不会痛了吧？接下来可以换你帮我拔吗？」

克罗妮卡伤脑筋似地笑着，红黑色的荆棘针仍血淋淋地贯穿她的喉咙。

「唉！克罗妮卡，原来你还活着……！」

我立刻起身。少女悲惨的状态清晰可见，贯穿喉咙的那根荆棘针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另外就连右肩、胸口、侧腹与左腿都有针。

照理说她不可能还能活着开口说话，可是……

「这些荆棘似乎会吸血并成长。噢，不是外面，是内侧的部分。愈吸血就愈往猎物的骨肉深处扎根，让猎物剧痛到无法行动。」

克罗妮卡说得泰然自若，但是她的脸上微微渗出汗水，脸色发青。

（插图008）

「混帐东西！」

总之我先抛开各种担忧，环顾四周，发现充斥着热气与扑鼻的香气。这里似乎是客车下一节的厨房车。

克罗妮卡无力地靠在流理台旁。我无视还在火上加热的锅子，四周翻找、搜寻所有可用的东西。然后处理她身上的荆棘针。

我轻轻一拔，伴随轻微断裂的触感，柔软的皮肉附着在刺的根部一起被拔出来。像果汁一样溢出的鲜血带有温暖的现实感，沾湿了我的双手。

照理说，人类是绝对无法承受这种重伤的，可是……

「怪物，是吗……没关系，我喜欢诚实的人。」

似乎先看穿了我的想法，克罗妮卡鲜红的嘴唇一歪，语带自嘲。

「带有因子的贵族，在生物结构上与平民不一样。这点小伤还不至于丧命……嗯，虽然我的生命力在贵族中也算是特别强。」

四周弥漫血腥味。连针带肉被挖走的娇嫩身体，彷佛随时都会脆弱地崩溃。

「……那家伙，格拉奇艾，他没追上来吗？」

「好像是吧，不过只是暂时的。刚才窥视过他的思考，我知道他似乎想屠杀所有的乘客。而且应该是认为我们中了好几针，反正也跑不远，才暂时不管我们吧。」

「是吗……」

刚才逃跑的过程中，似乎已经遗落了去救人的同情心。事到如今，我也无力顾及自己与她以外的问题。

我用酒清洗伤口，再拿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布块来止血。在过程中暂时脱去碍事的衣服时，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

「变态。」

「这是纯粹的医疗行为，放心吧。这种跟瘦弱山羊差不多的身体，我才没兴趣呢。」

「……这些多余的辩解才应该藏在心里。」

花了几分钟完成伤口的紧急处理。我重新帮她穿好衣服，同时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逃脱。

应该是读取到我的心境了，但克罗妮卡却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没办法，凭人类的脚力是不可能躲过他的追杀的……只要你没有抛弃我。」

她靠在染满鲜血的棚板旁，然后问我。

「庆幸的是，那个家伙不会太快抵达这里。他的坏习惯是尽可能折磨受害者，而不是迅速屠戮。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烦恼，所以我可以听听你的回答吗，莱纳斯？」

这根本前后矛盾嘛。刚才明明还要求我救她，现在的口气却像是我可以抛弃她不管。彷佛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就因此放弃挖掘墙壁的死囚一样。

「你放弃了吗？」

我反问后，克罗妮卡平稳无力地点头。

「……嗯，对啊。我的眼睛对他起不了作用。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但果然对贵族无效呢。不知道是本体的杰作，或者是单纯的劣化。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她嘀咕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理由，以纤细的指尖拨弄那沾染鲜血的红紫与银白色头发。

难道你不害怕吗？对于我反覆询问，她这么回答我。

「害怕啊。不过真神奇，死到临头的时候，反而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或许我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感到疲惫了。」

到底为什么？对于少女那鲜血淋漓看破一切的态度，比起于心不忍，我更感到一肚子火。

「……你要放弃是你的事。可是我的钱该怎么办？」

「谁晓得……难道你希望我死在他手上之前，先恢复你的记忆？抱歉，我拒绝。我和某人不一样，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她调侃似地说着。都死到临头还嘴硬，不，或许这样反而正常吧。

「还是你要在逃跑之前，试着用拷问逼我说出来？随你便，不论你要怎么处理我，或是直接见死不救都行。你高兴就好。」

少女宛如从因断线而无力下垂的手脚抛出的话语，滚落到我的鞋尖。

现在我明白了。她肯定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彻底摆脱追杀。

即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面临这种局面，但是她依然走到这一刻。

为何不赶快让政府逮捕自己？为何不干脆自杀算了？最重要的是，这趟旅程究竟能让她获得什么呢？

我完全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

「……真让人不爽。」

「咦？」

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还我钱，这就算了，我能理解。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要是有人会趁我死亡后得利，我肯定会气得要死。

所以，我打从心底不爽的是另一件事。

直到最后，依然露出意味深远、彷佛要吞食他人的微笑，并且接受绝望的少女。我曾经输给她，身为诈欺师，遭到她当众揭穿。而且我还没赢过她。

因此我不仅没拿回钱，还伤及诈欺师的自尊。我当然死都不能接受她赢了就跑，让我一辈子无法扳回一城。

潜藏在深处的记忆，突然从怒不可遏的心底溢出。

──姊姊的表情变得冰冷，眼睛空洞无神。

──窗外，不停下着白色的雨水。

──紧握在右手的匕首触感，以及鲜红色。

想起来了。对啊，所以我早就决定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了。

我转向后方，重新帮弹匣空了的手枪装填子弹，此时身后传来一股似是惊讶的气息。

「……咦，不会吧……你……认真的吗？」

明明看得见我的内心，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啊。我依旧背对着她，耸了耸肩。

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金钱要比生命还更重要。身为诈欺师，累积至今的自豪也值得赌上性命。两者互不矛盾，一点都不亏。

「放心吧。既然我下定决心，就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气。随着吸入大量的氧气，让全身都冷静下来。

长达二十年的诈欺师人生。出过无数次包，被卷入意外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但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难关，我都能全身而退。

环顾狭窄的厨房，我同时深挖自己的内心。趁着这十几分钟的空档，动员所有的人生经验，仔细观察隐约可见的活路。

「我要杀了那个怪物，然后活下去。」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对自己说的。

9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痛苦。

格拉奇艾，担任拷问官。十二岁时发现贵血因子，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官位。

第一次工作是当着逮到的男人面前，拷问他的妻儿。

最后交出两具化为针山的遗体后，男人毫发无伤地被释放了。

不久，男人在自己家人的遗体面前上吊，沦为以儆效尤的示范。

平民很健忘。如果放任不管，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的身分。忘记自己是下等人，而且胆敢反抗贵族。

所以必须让他们牢牢记住。将永恒的痛苦烙印在平民的身体与心灵，让他们想忘都忘不掉。必须向愚蠢的大众杀鸡儆猴才行。

不用说，这是一项肮脏的工作。但是必须有人来做，而且犯错的肯定是我们贵族。

因为我等流着尊贵之血，却没有好好调教这群家畜。由于带给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太少，才会导致革命成功。

因此，骑士团的使命只有一个。一旦治疗癌细胞，成功复活〈王〉以后，接下来就必须彻底教育这群平民──

「呜……恶，可恶，真是恶心透顶。」

「我已经淡化相当多内容了……你没事吧？」

我摇晃疼痛的脑袋，回答自己没事。

借由克罗妮卡的视线传递，格拉奇艾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重现。大量凄惨至极的光景让我后悔至极，频频作呕。

而且还要再加上他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矛盾恶意。

他无法容忍污秽的生物，可是却又无可救药地享受。他最爱的就是平民像废弃物一样失去人类的外型、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是扭曲的控制欲与毫无同情心的残暴化身。简而言之，他毫无人性。

「虽然很恶心……但我大致上明白了。」

显然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他打从心底不认为我方是值得交涉的生物。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反而有机可趁。

「没时间了，走吧。」

我点燃香菸，为混乱的大脑注入活力。然后我就着手准备。

既然那家伙要来杀我们，我当然要做好杀掉他的准备。

几分钟后，粗暴的压力撞破了厨房车厢后方的入口。

「来了吗？」

我们躲在流理台后方。一旁有个倒扣的深锅，克罗妮卡就躲在里面。没有别的锅子可以让我躲，我的第一项考验就是设法活下去。

紧接着，后方客车的乘客踩着倒在地上的门板，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只不过，他们的模样早已让人目不忍睹。全身长出无数的荆棘针，宛如鲜红色的仙人掌。但是他们甚至还不被允许断气，被迫往前走。

刺进体内的荆棘针依然强行刺激还活着的神经，迫使乘客活动。凄惨无比的荆棘人化为死亡大军前进，却在厨房中途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开始不规则地微微颤抖，同时有如预兆般尖叫。

「唉！」

眼见苗头不对，我赶紧把头缩回。这个瞬间，所有的人一起爆炸了。猛烈吸收体内血液的荆棘针成长后，连同骨肉碎片飞溅，无差别地破坏四周。

车厢瞬间内变得千疮百孔。强风伴随着爆炸声灌进车内。

没过多久，踩着碎片的鞋声连同神经质的声音一起传来。

「怎么啦……现身啊。还活着吧。」

我动了动被爆风与碎片划破的疼痛手脚，从流理台后方站起来。

「是啊，你害我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报销了。」

脚边那个表面满是凹陷的深锅从内部被轻轻顶了起来。像是在表示随时都可以展开行动了。

格拉奇艾一见到我，随即不悦地皱眉。

「低贱的平民……是谁允许你张开那张臭嘴对我说话的？不可原谅，我饶不了你。所以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王八蛋刺猬。」

面对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怒火而瞪大眼睛的脸，我举起了毫无用处的枪。

「你们这些贵族大人早就是危害当今社会的害虫了，知不知道？虽然这并非善良市民的义务，但我要在这里消灭你。」

这番挑衅显然离谱过了头，但我知道对他有效。

因为刚才透过少女的左眼，我已经知道他的优越感极强，而且陶醉在平民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只要想办法刺伤他的自尊，他势必会上钩。为了尽可能践踏我的尊严，他肯定会大费周章。

我握住的手枪微微颤抖，这并非演技。随后他露出彷佛看透我的嘲笑神情。

「咯咯，你在虚张声势吧，低劣的生物。怕了吗？你在发抖呀。」

「是啊，我怕了。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会讲话的刺猬。」

再度施加显而易见的挑衅后，我感觉到看不见的杀气正集中在我身上。

他刚才肯定下定决心。要让眼前猖狂的猎物趴在地上，边听求饶的声音边杀。

「……低劣的东西，刚才我稍微改变了想法。看在你胆量的份上，我给你仅此一次的机会求饶。」

与愈来愈浓厚的杀意相反，格拉奇艾的声音反倒极为冷静。

「交出躲在你脚边的丫头。这样我就饶你一命。」

理所当然，我的回答是忍不住发笑。

「你还真不会撒谎耶。」

「你说什么？」

「刚才你说的根本就不是真话，而且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你想见到期待落空的我露出绝望的神情……对不对？」

这个男人的表情在暴怒下扭曲。荆棘针蠢蠢欲动──要来了！

「趁现在！克罗妮卡！」

开枪后，我立刻缩回流理台后方，躲避射过来的荆棘针。当然，我的子弹没有射中他，不过这不重要。我的任务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最后一刻。

紧接着换克罗妮卡起身，她双手抓起脚边的东西就丢了出去。

对少女纤细的手臂而言应该很沉重吧。那个东西一边旋转，在空中划出歪斜的抛物线。

『……真的只要丢出去就行了吗？』

『嗯，你可别乱碰啊。用这招之前先盖着深锅保护。否则最糟的情况，就是我们被炸飞。』

面对这个东西，克罗妮卡用显然很怀疑的视线看着我。

『这辆列车是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进口的二手货。厨房设备也直接沿用跟那边同样的设计。』

我关掉炉火，端起炉子上正在烹煮的双手锅。螺纹式的密封盖上头有个装了铃铛的小蒸气孔，我找东西把它紧紧塞住。

『……这究竟是什么啊？』

『你刚才吃的炖牛肉味道不错吧？』

我背对着克罗妮卡，告诉她我在别处学到的小知识。

『车厢内会晃动又狭窄，不喜欢使用翻倒的话就会很麻烦的大锅。所以列车行驶中，基本上都用这玩意制作炖煮菜肴。这种锅小又能密封，还能在短时间把食材煮软，省去乘客等待的时间。』

我以指尖敲了一下鼓起的热锅盖，同时确认底下的庞大压力。

『这是压力锅，如果使用方法不当──』

会有什么后果，答案已经化为现实。

格拉奇艾不疾不徐，处理缓慢飞向自己的物体。他伸出针刺穿压力锅，挡下后再丢回来。这一招对普通的抛掷物有效，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大错特错了。

「嗯！」

在猛烈的破裂声响起的前一刻，我连忙扑倒克罗妮卡，趴在地上。

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被荆棘针刺穿，锁在高温高压的调理器具内的汤汁与气压，顿时从孔穴化为惊人的破坏力释放出来。

单发的威力丝毫不输给刚才的荆棘人。摇头摆脱爆炸引起的耳鸣后，我探出头一瞧。只见格拉奇艾失去了右边的上半身，整个人陷入车厢内墙。锅盖插在他的脸上，脖子弯折成九十度。但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死掉。

我跳过半毁损的流理台，冲上前卯足全力猛踹他的身体。原本已经破烂不堪的内墙终于承受不住，格拉奇艾被直接甩出了车外。

「不好意思，你就在这里换车吧。」

浑身是血的拷问官在惯性拉扯下，于碎石上弹跳了几次。随后被卷进转动的车轮地狱。

传来了绞碎骨肉的可怕声响。飞溅的人体碎片与血花愈来愈往后方远离。

目睹这一切后，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10

「辛苦啦，莱纳斯。你成功了呢。」

「希望如此……可恶，我的头还在晕。」

伴随轻快的鞋声，克罗妮卡出现在前方的连结门。绷带下方似乎已经不再出血了，她说得果然没错，生命力真是顽强。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被炸成露天车厢的厨房车，来到前方的供炭车厢。将背靠在满是煤灰的煤炭箱，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便开口问她。

「你刚才去哪里了啊？」

「去前方的机械室。我改写了给驾驶的命令。」

在我失神之际，她似乎操纵厨师叫出驾驶。然后命令他们别管任何骚动，让列车继续行驶。

我随口附和，同时转开滋补药的瓶子。幸好每节车厢都备有简单的医药品，以防有乘客身体不适。虽然我不确定这对伤口有没有效。

「你也喝吧。」

克罗妮卡表示不喜欢喝药，然后就转过头去。我嘲笑她像个小孩一样，她便轻轻踹了我的腿。看起来很有精神，很好。

「好吧，那我要回客车一趟。行李还放在那里呢。」

说完，黑色的裙子便在我眼前飘动……不过，记得她刚刚有用行李箱去挡住荆棘针。里面的东西多半早就不保了吧。

「是啊……更换的衣物或许全都报销了。不过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嗯？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我随口一问，但克罗妮卡支支吾吾了一会后才告诉我。

「日记啊。我一直在记录这趟旅行的过程。」

唯有日记，即使变得坑坑疤疤的也不能丢着不管。

日记。这个词汇彷佛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可是现在脑筋不太灵光。

「……等一下，我也要去。我自己也有行李。」

伤口实在痛得不得了，我想顺便再找些药物，最好能在哪节车厢找到强效麻醉药。就在我摇摇晃晃起身的同时……

「对了，还是要先向你道谢……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会有多顺利的。」

对于克罗妮卡回头说的这句话，我早就决定该如何回答了。

「这是为了钱。」

「骗子。」

克罗妮卡的左眼依旧闭着，态度一变，难为情地噘起嘴。

「因为你是诈欺师，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

就在我正要回呛「随你怎么说」的瞬间……

突然「噗」地一声，轻盈的重量扑向我怀里。彷佛被我搂住的姿态，刹那之间让我不禁停止思考──

这时，火热的触感冷不防贯穿我的腹部。

「……呜！」

「呃──啊……莱、纳斯……！」

低头看去，发现鲜红的血桩钻出少女的腹部。尖端正好刺中了我的肚子，贯穿至我身后。

剜心掏肺的压迫感与致命的痛楚，从刺入的伤口烧向全身。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刚觉得脚底飘起来，强烈的冲击顿时流窜脊椎骨。

我发现自己连同刺穿腹部的血桩往后飞。此时我已经被钉在堆放于一角的煤炭箱侧面，就像是被大头针固定的昆虫标本。而且不只是我，还连同克罗妮卡。

甚至无暇顾及这个维持拥抱姿势、跟自己一起被贯穿在箱子上的少女。

异形发出劈叽趴叽的声响，钻破地板冒出。无数源源不绝生长的荆棘扭曲地蠕动。受到致命伤的上半身与断裂的下半身也开始再生。

伴随着散发焦臭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停止摇晃。可能是车厢连结器毁损了。低沉模糊的吼叫，纯粹的憎恨充斥在停止的车厢内。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回答我，劣等种。为什么我，会在下面。而且好死不死！还是装满你们这群猪猡、晃来晃去的箱子！车轮的底下！为什么我非得被压在下面啊！说啊！就是你害的，你这渣滓！」

面对来势汹汹的凶气，我在脑海深处理解，看来死期到了。

「我可不会让你死得痛快。因为你犯了法。〈王〉颁布的天命规定，我高高在上，你是底层蝼蚁。而你违反了规定……所以必须受到惩罚。」

荆棘针瞬间贯穿了我的双手双脚，连同骨头都被固定住了。

「〈死性魔棘〉……你等着吧，劣等生物。我的毒荆棘！会永远把你钉在地狱的最底层！」

接下来，刺入额头的荆棘针不断往下钻，剧痛的根部逐渐入侵。喉咙发出简直不像自己的凄厉惨叫，失去理性的手足不停痉挛，感觉就快要折断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过去我欺骗、利用过许多人，如今诈欺师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心里这么想后，我突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唯一清晰的是足以让人疯狂的痛楚。可是我完全无计可施，能做的事情，我都尝试过了。

不过神奇的是，我并不后悔──不，不对。唯有一件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我是诈欺师。我爱钱，我要钱，我搞钱，我花钱，我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渣。我这种人怎么能死得这么干脆呢。

我往下一看。和我一起被刺穿的少女还在我的怀里。

被那只左眼给夺走、还没有拿回来的钱，或者是「我」那可能■■在那里的■■，就在最后的思绪流动的这个瞬间……

在逐渐变黑的世界中，被透明热流染湿的紫水晶眼眸，静静地回望我。

「……唔！」

视线彼此交会。某些事物透过视网膜注入，刹那间震撼了我的脑髓。

那是在这一刻，比折磨生命的痛苦还更加强烈……

比封闭视野的黑暗还更加致命、混沌不明的虚无。

……然后，我掉进了这片虚无。

这里是哪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我即使想问「怎么回事？」都因为太过单纯，反而说不出口。

难以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空洞又意义不明的黑暗，不留痕迹地咀嚼我这个人，然后吞噬。

不管是容貌、名字还是人生，我的一切都被扒光了。曾经是我的那种存在，现在什么也不是，逐渐滚下毁灭的斜坡──不，不对，等一下。

对此有自觉的「我」，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间，我从毫无疑问的「我」的自身内侧，听见了那个声音。

11

我大喊快住手，又高喊他的名字。

回过神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莱纳斯……！」

比起目前贯穿胸膛、持续受到折磨的伤口，内心深处感到更加火热且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刚认识不久的诈欺师，为何会在临死之际如此震撼我的心。

他很会说谎，个性扭曲又是利己主义者；还患得患失，眼睛里只有钱。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值得同情。我看过他的心灵，所以我知道。

可是，我却不希望他死，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刚才在说谎吧。』

原本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基于好奇，稍微逗逗他而已。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刚刚说想和他一起旅行也是一样。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因为，这趟旅途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每分每秒都在崩塌的道路彼端，等待我的不是别处，就是虚无的底层。唯有这一点，我从很早之前就了然于心。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留下回忆。

亲眼见、倾耳听、切身感触，尽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我的足迹。

哎，然后我现在才终于意识到。

虚构的我，什么也不是。独自一人的旅行实在太寂寞了……

结果就像这样。是我害他遭受到比地狱还更凄惨的残酷，在死前受尽折磨。

照理说我已经在心中做好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的激动，让我原本心如死灰的身体内部，开始无可救药地剧烈呼啸。

「……我不要。」

到底不要什么啊。原本与组成我的无数留恋无异。可是我刚刚却产生了纯粹的感情，那也是全新的后悔。而且发出尖叫，提醒我不要当成普通的留恋。

因为，我还想和他继续旅行，再旅行一会也好。

对此有所自觉的瞬间，涌出的想法就启动了某种开关。

接着，我自身因子的第三种能力随之启动。来到这个瞬间之前，就连我都不知道其存在。

在我视线的另一端。力量宛如被吸入逐渐死亡的男子双眸深处，注入他的体内。

「……怎么回事？」

身后响起格拉奇艾的声音，宛如代替我开口似地慌乱不已。

莱纳斯就像突然挨揍一样，头往后一仰就晕了过去。他和我紧贴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抖动。无视大量流出的鲜血、满是坑洞的肌肉与骨头。彷佛有不同的生物钻进他的体内，强行驱动他的尸体。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瞬间，刚才濒临死亡的莱纳斯，身体有如弹射般猛然一跳。

力道如此猛烈，原本钉在他身上的荆棘针也随之拔除，连同我的身体掉落在地板上。

「嗯？什么……发生了什么──」

倒卧在地上的我，清清楚楚地目睹格拉奇艾的惊愕之语未能说完的理由。

因为他原本覆盖在红色荆棘之下的右臂，竟然被莱纳斯无声无息地扯断了。

接着，野兽般的嚎叫宛如从内侧咬穿车厢般，响彻四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出声音的人既非莱纳斯·库格，亦非他过去扮演的任何虚假人生。

〈真理义眼〉第三眼(Third Eye)。

魂魄誊写。将某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完全改写成其他的目标对象。

眼看莱纳斯原本的身体逐渐改变。烙印在视网膜的致命情报不仅在瞬间污染脑部，甚至还顺着脑干流入脊髓，挟持血液流遍全身。这就将一名男性重新改造成既非人类、亦非贵族的某种存在。

莱纳斯开始恣意对抓在手中的格拉奇艾右臂大嚼特嚼。

他大口嚼碎贵血因子形成的特异荆棘针，替换成自己的血肉。转眼间身体便结束再生，以炯炯有神的双眼捕捉敌人。

潜藏在他眼神中的变异，让格拉奇艾倒抽一口凉气，狼狈不已。

「……唔，平民！你、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区、区区劣等生物，竟敢……竟敢反抗我的力量！」

为了掩饰心中的害怕，格拉奇艾大吼，同时发射怒涛般的荆棘针。

可是莱纳斯迎面冲进致命的豪雨，既不闪躲也不侧身。他的行动完全脱离人类常轨，边吸收穿过骨肉的荆棘针边展开肉搏。他赤手空拳击碎了数百根荆棘针，直接打飞格拉奇艾的本体。

撞倒装满煤炭的箱子，格拉奇艾连同连结门一起飞到隔壁车厢。莱纳斯就像双脚装了弹簧一样，瞬间爆发追了上去。

格拉奇艾倒卧在残骸上。莱纳斯扭断他的手臂，踩碎他的脚。完全不顾增生的荆棘、一把扭断对方的模样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我只能倒在地上，注视以上发生的一切。可恨的知识在我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连结，形成一种预测。

贵血因子是无形的遗传要素，别名寄生君主(Parasite Monarch)。是种在人类的血液中与其灵魂连结，将肉体转变为贵族的生态资讯。

不过刚才左眼移植到莱纳斯身上的，绝非贵血因子。

因为我看见了。形貌大变的他，黑暗于眼中蠢动。那并非平民的灵魂，甚至不是贵族。

那股黑暗，简直就像是来自于我的诞生之处，那可憎的故乡──

「啊……呃、啊……」

从染血的嘴唇中发出的感叹，是因为自己铸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莱纳斯这个男人的人生，至此已经完全结束。

「嘎！呜、噢噢噢！你、你这家伙──！」

宛如打断我的绝望，拷问官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格拉奇艾死命地连续发射荆棘针，将莱纳斯的身体射飞至天花板外。

然后他拼命喘气，充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死瞪着我。

「混帐！你这个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你这可恨的丫头，欠诅咒的癌细胞！你究竟对那个平民做了什么──」

「你很……啰嗦耶。我会告诉你，拜托你，闭嘴。」

为了让他闭嘴，我将所知的一切全部注入这可怜的贵族眼中。

所谓的〈王〉、贵血因子，以及他们这些贵族究竟是什么。

结果，知道了一切秘密之后，格拉奇艾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炮弹般的拳头随即贯穿他失去血色的颜面。

莱纳斯冲破天花板，像头猛扑的野兽般按住猎物，再撕得四分五裂。拆解的速度超越再生的荆棘针，最后拽下格拉奇艾的头和胸口──双手一使劲、捏碎了这宛如半身像的身体。

接着，鲜血与脑髓的残骸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去使劲挠这些残骸呢。

「莱纳斯……」

车厢内好不容易恢复寂静，我再度面向他。

他就像是一具断线木偶，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精神已经死亡的他，身体会承受不住变异，不久后应该就会自我毁灭。

「对不起……」

已经无法让他听见、与欺骗无异的道歉和泪水一同落到地面。就在这个时候……

「──咦？」

他无力垂下的双手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反应，此时却微微颤抖。然后，在虚空游移的指尖，彷佛找到目标似地伸向自己的脸。

活动的手指追求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就在他抓住不存在的厚度后……

「别、闹了。」

我见到了破碎般的声音，没有面孔的黑暗也从他的内侧剥落。

紧接着，嘶哑的声音穿过寂静，让愣在原地的我的鼓膜为之震动。

「还、我钱。」

12

我听见了。

听见硬币的声音。不存在的金钱声响，从逝去的那一天敲响吵死人的警钟。告诉「我」，必须要恢复成我才行，所以……

「别、闹了。」

我将试图改写我的黑暗定义成面具后，伸出手指抓住边缘。

「还、我钱。」

指尖终于剥下面具后，一瞬间涌现的解放感差点让我窒息。

在恢复色彩的世界中心，我望向愣在原地的少女。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缺氧的脑袋想不起任何挖苦的言词。无可奈何下只好啧了一声。

「为什么……你怎么会……」

「谁晓得……刚才我可是拼了命呢。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做了什么。不过……是我赢啦。」

我之前说过要给她好看。虽然判定有些微妙，但应该算吧。

因为她那有点讨厌，装模作样的面孔，现在流露出一脸惊讶。

这时我正好达到极限。全身的关节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发出惨叫，终于放弃支撑体重的双腿随即垮下，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刚恢复的意识即将被抛进沉重的憔悴泥泞，就在这个时候……

克罗妮卡绽放的笑声震动我的鼓膜。

「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抬头。只见少女弯下腰，捂着左眼，张大了嘴放声大笑。

不由自主，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彷佛就要抖碎纤细的双肩，她全身展现的情感除了高兴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这也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因为逃过一劫？不对，我的直觉是，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劫后余生的层次。

那她到底为何会笑得这么夸张呢？在我继续思考之前……

「我真心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没骗你。」

高兴得哽咽的少女，那副壮烈的模样看得我哑口无言。

鲜血宛如流泪般，从睁开的左眼夸张地淌下。眼睛下缘周边浮现的血管全部破裂，就像是龟裂的陶制人偶一样。原本白皙的脸庞留下惨烈的红色裂纹。

但现在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没有感受到丝毫痛苦。

她捂着受伤的左眼、从发白的嘴唇说出的道贺听得我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诈欺师。」

可是她却认为我才是她感谢的原因。

「因为你一点都不坦率，个性又扭曲……还是个超级大骗子，能剥下理论上不存在的面孔……多亏你，我终于──」

说到这里她停顿半晌，接着以染血的笑容开朗地表示。

「找到这趟旅途的终点站了。」

她的双眼注视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内心。似乎是遥远的彼端，一个比大海还更远的地方。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犹豫再三后，向笑声终于停歇的少女开口。

汽笛与车轮的余韵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暗红色夕阳从溅上血液的内墙缝隙洒落，昏暗地照在少女身上。

「话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擦拭后的干涸血迹还挂在微笑上，克罗妮卡回道。

「我说过了吧，要旅行到海边。当然，要和你一起。」

在我回呛她麻烦精之前，克罗妮卡先打断我，同时像唱歌一样开口。

「不过呢，我们目前都伤痕累累，所以先找地方好好休息吧。我想洗个热呼呼的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最好还是有漂亮景色的旅宿！」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撩起破烂的衣摆，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说得去拿留在客车的行李才行。我再度叫住她，然后说道。

今晚住的肯定是乡下的便宜旅馆。与其奢望不存在的美景，这里倒有现成的替代品。

「如果只是景色的话，倒是可以立刻实现……看旁边。」

话刚说完，我以不灵活的脚使劲踹开满是坑洞的车厢西墙。受损的简陋木构架就如同纸糊般向后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景象赫然在克罗妮卡面前展现，让她看得屏息以对。

「不会吧……」

鲜红的夕阳朝西方──大海的方向落下。看起来正好融入白色险峻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那陡峭的群峰。

捎来树叶的落山风，令她的长发随风飘逸。

少女异色的眼眸注视着逐渐西沉的夕阳，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谢谢你。」

我假装没听见她转过头来、面露微笑向我表达的感谢。

第一卷 第二章 Carnival of Savarin

1

「美食」这个词是最近才出现的。

「起来吧，莱纳斯，我们到了。」

「……我醒着。」

尖锐汽笛响起的同时，纤纤玉手摇晃我大腿的触感，结束我的浅眠。

我揭开盖在脸上的报纸，视野瞥见睡着前才看过的斗大标题。

『东南部纵贯铁路遭遇袭击　死伤者二四五人　疑为反革命派所为』

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时间正好过了两星期。幸好没有碰上第二次的袭击。目前抵达的地方应该是国内最安全，距离危险最远之处。

被迫扛着两人份行李箱的我，跟在身段轻盈的克罗妮卡后头走下台阶。

首都车站月台呈现圆顶型钢骨结构，大批乘客摩肩擦踵。我们避开往有钱乘客聚集的搬运工，在拥挤的闸门口排了几分钟的队。

将剪过的车票交给站员，再将几本在车内借的书滑进还书口后便走出车站。

现在是上午。从照进夏日阳光的半圆形站前广场，可以像全景图一样环视首都街道。

不过说真的，景色平平无奇。栉次鳞比的高层建筑只是为了震慑乡下土包子而已。每一次来到都会的印象都会改变，但本性始终如一。

但是站在我身旁的少女天真地指着那虚假的壮丽并开口。

「哇……真不愧是首都，好惊人的大都会呢。你看，莱纳斯！那间饭店的正门前还有喷泉呢。可以住在最顶楼的房间吗？」

「别说傻话。还有别兴奋成这样，看起来像个笨蛋。」

「你才是，如果老是装成熟，看起来反而很幼稚喔。」

「……总之你先安静点。」

这里是曾经的王城，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的首都帕林顿。

十二年前，这里是颠覆整个王国的震央。在这个国民议会吹起自由之风的新首都基础底下，埋着粉碎的积弊残骸，以及遭到处刑的一众贵族怨念。

至于谈到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就要先回溯到一个星期前。

『……我吃腻了。』

面对一大堆煮得参差不齐的马铃薯，以及几乎只有肥肉的培根。克罗妮卡像挥白旗一样晃了晃叉子，一脸厌烦地表示。

自从在列车上相遇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和她以海边为目标，辗转在南部地区移动。

旅途中当然只能在乡下那种老鼠猖獗的旅店投宿。

『忍耐一点。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即使土壤肥沃，南部四州的粮食情况依然贫瘠。原因在于革命引发了作物急遽单一化。亦即原本的小资产阶级变成新的地主，一窝蜂强迫佃农大量种植利益较高的菸草与棉花。

『唉……还要多久才能抵达有铁路的城镇啊？』

『四、 五天吧。别瞪我，这附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克罗妮卡无力地用手撑着脸，望着眼前的咸马铃薯山叹了一口气。

『……我想吃好料。』

在这里根本无法实现如此奢侈的要求，所以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我也不想待在这种没有肥羊可宰的穷乡僻壤。

『总之再忍耐一下吧。』

似乎对我的嘀咕有所反应，少女带有几分怀疑的左眼仰望我。

我默默地对她那怀疑的紫水晶眼眸告知下一个目的地。

……于是，现在我们抵达了首都。

大都会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不愁找不到冤大头。以红白色砖瓦盖成的木造骨架结构建筑，整齐地并列在大马路的两边。随处可见穿戴讲究的绅士淑女。

「这边，莱纳斯！拜托……跟紧一点嘛。」

晃着手里装着更换衣物的崭新黑色行李箱，克罗妮卡雀跃地高喊。

「我们的目的是用餐，不过现在离午餐还太早了。难得来到首都，就先到处逛逛来代替餐前酒吧。」

她挂着微笑表示，方格纹裙摆下的皮鞋鞋尖在石板路上前进。白色无袖衬衫搭配白色宽檐帽，底下是双色交织的长长秀发。融入阳光的银白色发梢迎风摇曳。抵达首都之前，克罗妮卡以盛夏穿搭为主题，（花我的钱）买了一套新衣服。

我绝对没有因她的外表而入迷，但我还是不情愿地牵起她伸向我的手。

「拜托你护送啰，莱纳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一句话便足以形容。

「……好累。」

好不容易才抵达休息地点。一靠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我便累得抱怨。

刚才不仅得陪她逛时尚精品店，还顺道参观有玻璃帷幕的植物园。见到她津津有味地驻足在首饰店前面观赏，我也吓出一身冷汗。而且她还抱怨我走得慢……即使出于职业缘故而习惯陪女性逛街的我都感到有点为难。

我茫然望着头顶上让人有点烦躁的大晴天，半似下意识地点了菸。结果坐在一旁的克罗妮卡开始嘀咕。

「已经累了吗？好像大叔一样呢……」

「要你管。先声明，我才二十八岁而已。」

跟烟一起吐出这句话后。她也跟着以一只眼睛仰望相同的蓝天，呢喃似地说道。

「先不论你出乎意料地年轻，今天天气还真好啊……对了。」

一拍手后，她便从行李箱掏出一本书──不，应该是她之前说的日记──接着轻轻擦拭笔尖后，开始流利地在上头书写。

不晓得她在哪里弄到这本日记本的，厚度可观，而且做工华丽。从装帧的破损程度来看，似乎已经使用很多年了。她肯定会反覆阅读自己以前写的内容吧。

「一般而言，日记不是等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才写吗？」

「我喜欢想到的时候就写，否则……不，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振笔疾书。我从一旁偷瞄，发现她的日记就像备忘录一样，到处都是连贯性的短文。

我就这么注视了一段时间。回过神来，发现她半眯着眼睛瞪我。

「我先警告你，要是敢擅自偷看的话，下场会很惨喔。」

「我已经够倒楣了……开玩笑的，我若是吃饱撑着才会对小女生的诗句感兴趣。」

我边叹气边吐出烟雾时，偶然见到那玩意儿出现在菸蒂的彼端。

还来不及惊讶，一旁的克罗妮卡似乎也察觉到了，望着相同的东西。

「莱纳斯，那是……」

本来我还犹豫该怎么说明，最后决定平淡地陈述事实。

「断头台啊。是革命时期实际使用过的东西，现在成为纪念碑了。」

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并列几架上头还留有血锈的断头台。

这座六角形的中央广场位于大马路的交叉点，俗称革命广场。

过去在这个国家有死刑制度。

古时候的贵族们为了向罪犯杀鸡儆猴，设计了花样百出的残酷公开处刑方式。

然后到了革命如同燎原烈火的时期，为了断绝贵族的血脉，便采用最有效率的断头台。

「……抱歉，嗯，该怎么说呢，我都忘记了。」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即使克罗妮卡不太提及，但她也是幸存的贵族。

居住在首都的贵族已经将行使自己因子的权利交给管理局。但是就连他们都不愿意来到这座血腥四溢的纪念地。这很正常，即使自己或家人支持革命，依旧会有不支持的亲朋好友。不少人就这么成为断头台的刃下亡魂。

不过，克罗妮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视线紧盯着可憎的刀刃，并且开口。

「你不必那么在意……毕竟我没有任何亲戚和朋友死于革命。」

不知为何，她的侧脸看起来甚至让我觉得像是一脸钦羡的孩童。

六角形广场的角落有一座时钟塔，代替头顶上的太阳报时。

听到钟声后，克罗妮卡跟着收起日记，牵着我的手起身。

「不说这个了，赶快走吧，莱欧斯。别忘记我们真正的目的──」

指着通往新兴闹区的大马路路口，少女雀跃地表示。

「当然是餐厅！」

2

大量处死贵族，换个说法就是市民革命，也为城里的文化带来变革。

其一就是贵族宅邸的佣人们失业后所开设的崭新型态餐饮店。

来这里的顾客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平等地满足口腹之欲。换个流行的方式来形容，这叫做品尝美食。

这就是所谓的餐厅，是象征新时代的餐饮店。

『好棒喔！如果真有这种店，那就非去不可啦。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首都。』

之前在南部的廉价旅店洞悉我的思考后，克罗妮卡便意气风发地抬头说道。

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突然对某件事感到好奇。

『……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的啊？应该说你之前都过着什么生活。』

克罗妮卡宣称之前一直在旅行，不过她却对世事不太了解。我这么说还算保守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克罗妮卡像是想要辩解似地低声说道。

『……秘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就任凭你想像吧。』

即使她很明显想岔开话题，我也懒得追究。其实除了被抢走的钱以外，我对这个家伙毫无兴趣。

『是喔……那么你的嚣张态度是天生的吗？』

胸部明明这么小……这句话还没出口，桌下的膝盖便狠狠挨了她一脚。突如其来的冲击痛得我哼哼唧唧。她睁开左眼，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低头看着我。

『总之就决定去餐厅了。带我去特别美味的店家吧。』

于是目前引爆餐厅热潮的首都，正好与克罗妮卡的期望一致。

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摩肩擦踵，走在热闹非凡的新兴美食大街上。一想到自己现在也要成为街上人潮中的一员，我顿时感到厌烦透顶。

而且更麻烦的是，只有我一人咳声叹气。

「……拜托，赶快决定好不好。随便找间附近的店也行啊。」

「不行，难得第一次上餐厅嘛。我得好好挑一间，留下回忆才行……那间店的奶汁烤海鲜看起来很好吃，不过其他的菜品似乎不怎么样。至于那间店的主菜……唉，不会吧，要吃蜗牛吗？」

克罗妮卡或许是从离店的顾客那里读取了用餐的记忆与感想。让紫色左眼忙碌活动的她，已经停留在原地数十分钟，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真理义眼〉。克罗妮卡平时都闭着这只左眼。因为据她本人所述，看见的事物不全然是自己想看的。

「感觉眼睛会很疲劳……完全没料到竟然有这么多的店家。」

「因为公会瓦解了啊。」

我边回忆边告诉反问的克罗妮卡。

「以前不是什么人都能自由做生意的。比方说，就连镇上有几间面包店都是固定的。小麦沿用截至去年的品种，价格也固定，禁止涨价与降价。当然，也禁止贩售面包以外的烘焙点心。类似这种情况。」

这是为了防止竞争与价格变动，让供给平民的粮食品质得以维持稳定。在革命之前，商业公会制度基于这些名义而存在。可是……

「这样不是非常不方便吗？」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想，所以后来废除了。之后就变成这样。」

这些像杂草一样孳生的餐厅，就是废除限制后的弊病。无视原本的需求，等到风潮一过，大半的餐厅都会倒闭。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啊，你看，莱纳斯。走出那间店的人，刚才享用的好像是高级全餐呢……！看起来感觉非常好吃耶！尤其是甜点！」

我的解说被当成耳边风，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拔腿狂奔。

「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鬼却这么奢侈，小心变成没用的大人啊。」

叹了口气的我暗咒一声。正准备追上她逐渐离去的背影，我又停下脚步。

转念一想，这可是好机会。趁着烦人精不在，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做点「工作」也不坏。时间有限，如果不能转换成金钱，就等同于损失。

这么决定后，我的视线便若无其事地迅速扫过四周的人潮。

戴着丝质高帽的绅士、谈笑风生的妇女们……在我寻找好骗的肥羊时，一个轮廓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有名女性撑着华丽的阳伞。身上穿着衣摆左右不对称的水蓝色风衣洋装。勒到不能再勒得更紧的细腰下搭配了长裙，一眼就能看出是哪里的大家闺秀。

她看着街道左右情景的背影十分优雅，如此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以缓慢步调摇曳的白金色秀发，就像门扉敞开的宝库一样在引诱我。

决定了，就选这个女的吧。

我锁定目标，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同时掏出小镜子与梳子整理仪容。凡事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当然也包括坏事。

不过，就在我别有二心、加快脚步的途中，我对出现在视野角落的人起了疑心。

「嗯？……等等，喂。」

一名陌生男子从人群中倏地现身，向我锁定的女性搭话。

究竟是问路、搭讪或是拉客，其实都不重要。问题在于那个假装若无其事、从她身后接近的另一人。

趁着一个人转移女性注意力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动手强抢女性的包包。

「嗯！等、等一下！」

负责拖住女性脚步的男子也突然一喊，迈开脚步装作要追上去。

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在我眼中属于三流的手法。在涌起怒气之前我就先冲了过去。

我的猎物怎么能轻易让给这种低劣的马路抢匪呢。

轻易预测犯人的逃跑路线后，我抢先绕到前方，躲在过路行人之中。然后在抢匪全力奔跑过来的时候，猛然伸出一只脚绊倒他。

「嗯？咕呜！」

可怜的男子随即狠狠栽了个跟头，一头撞上路灯。

包包以抛物线的轨道飞离抢匪的手，被站在落下处的我伸手接住。

接着我随即穿梭于人群之间，与冲向同伙的另一名男子擦身而过。

我在瞬间解开他的皮带扣，把皮带给抽了出来。

「唉？呃啊！」

男子被突然滑落的裤子绊倒，露出有点脏的内裤。在同伙的一旁跌了个狗吃屎。

没理会闻风而来的看热闹群众。我以一如往常的动作，将准备好的人生戴在脸上。

不需要刻意寻找，刚才的阳伞女子还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假装偶然，向她搭话。

「不好意思，美丽的小姐。你掉了这个包包喔。」

（插图009）

3

莱纳斯牵起女子的手，将她带到不远处某间餐厅的露天座位。

他将不少小费塞给听到两人只点饮料后就皱起眉头的服务生。用不着服务生笑咪咪地开口说「两位请慢用」，他本来就这么打算。

「感、感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呢。请问我该怎么答谢你呢？」

「不必这么客气。话说你没有受伤吧？像你这样楚楚动人的女性独自走在汹涌的人群中，有点缺乏警戒心呢。」

「是、是啊。其实我也心知肚明……但是因为有些事情……」

见女子吞吞吐吐地低下头去，他在心中暗忖「果然没错」。

白金色的秀发在山茶花的映衬下显得妩媚。蓝色缎带有点过于少女，不过色泽很适合她，相当好看。珍珠耳环不在话下，连喷的香水都是高级货。

然而，她明明如此重视外表，却不知为何，只有白皙的手指指尖没有涂上指甲油。不过这种程度的异样还在可以无视的范围内。

「你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呢。像这样相遇也算是某种缘分吧。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帮助你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这种大家闺秀能有什么大事呢。肯定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真、真的很感谢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陌生的我这么亲切呢！话说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

「我叫威尔逊·布罗杰特。可以直接称呼我威尔。」

这当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目前戴在脸上的「他」。

出身自并不富裕的东部农家。透过不断努力与坚忍不拔从大学毕业，成为知识分子。目前是拥有广大棉花田与工厂的年轻企业家。

举手投足的氛围充满自信与潇洒，意即符合女性心中的理想形象之一。唯一的缺点，就是世界上不存在他这个人。

女子端起刚点的柠檬水，随即灿烂如花地笑着自我介绍。

「当然没问题，威尔！我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请称呼我为帕媞吧。」

威尔的面具让她引发的好感超出预料。两人聊了一段时间后，她迅速地放下戒心。

帕托莉泽的老家好像是南方的富裕贵族家系。但是她身上丝毫没有沾染怪物般的气息。况且，她迟钝到刚刚才成为抢匪的目标。

并非所有的贵族都带有贵血因子。因子只会由一个小孩继承自父母中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说，就算父母都是贵族，顶多也只会有两名子女带有因子。其他兄弟姊妹则是空有其名的贵族，实际上与常人无异。进一步而言，其实革命后幸存的泰半贵族家系，因子遗传早就中断了。

融化的冰块突然在玻璃杯中哐啷一响。与此同时，帕托莉泽也吐露出真心话。

因为不喜欢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所以离开了家里。

「这种理由很常见。你凭借努力出人头地，而我则是生活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或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抗很无聊……请尽管嘲笑没关系。」

「没这回事，真的……既然是司空见惯的原因，也证实了许多人不愿让步。我怎么会嘲笑你认真的选择呢。」

「……谢谢。你真是体贴呢。」

眼眶泛泪的帕托莉泽表示感谢，我在面具底下哼笑一声。

我大概掌握了这个女子的行动原理。虽然我不是克罗妮卡，但我已经和她面对面聊了不少。如今我已经摸透她究竟想要什么了。

帕托莉泽希望这次的邂逅是命运。她渴望更切实、必然的偶然伸出援手，抚平在冲动下离家出走的后悔。

那么我只要呼应她的期望，表演她想相信的真实面貌即可。飞出鸟笼的小鸟抵达理想的湖面。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恶魔之镜，等待她的是沉入深渊。

「不过帕媞，你听我说，其实我很担心你。不光是刚才遭遇抢匪，像你这样的美人要是继续独自旅行的话，有可能会碰上更危险的情况。老实说，我认为你应该立刻与父亲和解，回到老家才对。」

「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实在有困难的话，你愿意仰赖我吗？」

说到这里，他温柔地握住帕托莉泽的手。

「这、这个……威尔，你的意思是……还有你的手……」

「……抱歉，我可能太心急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我无妨。」

翡翠绿的眼眸传达自己毫无矫饰的情感。但是私底下，我听见了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真是易如反掌啊。这女人的身心，还有老家的所有财产都是我的囊中物啦。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帕媞？」

「威尔……」

时间彷佛在午后的露天座位停止。就在凝视彼此的两人，嘴唇缓缓接近，然后重合──的前一刻，我察觉到了。

在白金色秀发披垂的肩头另一侧，紫苑色的眼眸瞪着我。

「──呜哇！」

「威、威尔──？」

克罗妮卡的意志透过视线，穿越视网膜深入大脑中，像铁锤一样敲打我的脑髓。

直接影响神经的冲击力，不只强行把威尔逊与我从帕托莉泽的面前拉开；还让我的身体摆出桥式姿势，猛然栽进身后的盆栽。

「呀──！怎、怎么了吗，威尔！你涌现的热情会不会太崭新啦？」

「不、不是……其、其实这有很复杂的原因……」

我想挺起后仰的上半身，可是做不到。我叽嘎作响的脊椎始终像拱桥一样僵硬，头也无法从盆栽拔出来。但只有双脚违反我的意志站起。

赶快恢复啊。直击脑髓的命令透过血液，传遍全身。

「抱、抱歉……其、其实是我的老毛病发作了。叫做突发性虾拱病……今、今天就先失陪了。」

「这是什么望文生义的病啊？唉，等一下，刚才明明气氛这么浪漫，哪有这样结束的啊！」

留下硬拗的愚蠢借口后，我急忙离开现场。

幸好走了几步，姿势便恢复正常。我好不容易穿过重重的人群，来到克罗妮卡身边。

就在我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开口抱怨之前，她一句话冷冷地甩在我脸上。

「蠢蛋。」

4

过了几分钟后，克罗妮卡终于恢复心情。于是我就问她餐厅决定好了没。

「……还没。谁叫你中途丢下我，还跑去当爱情骗子，害我得花时间找你。」

我收回前言，她的心情还没好转。

「抱歉。不过你也真是的，难道要拖到太阳下山才选午餐喔。」

「我知道啦，可是……」

克罗妮卡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辩解。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陪她走路了，主要是腰受不了。

「算了……安静地跟着我走。」

「唉，等等……莱纳斯？」

这次我主动握住她的手，半强迫地拉着她走。离开过了中午时分的大马路，进入老鼠群聚的阴暗小巷。

实际走过一遍后，我发现大马路上的餐厅通通都不行。尤其是高朋满座的店更是糟糕。

「等、等一下，这里哪有餐厅啊──」

「别担心。刚才我瞄到一间感觉有在营业的。看，我们到了。」

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栋外观老旧、一无可取的两层楼建筑。

而且位置实在太糟糕了，多半是不懂得做生意的老板被诓了吧。

「拜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拉着我走……不过，这些花还真漂亮呢。」

克罗妮卡主动凑近水灵的朱槿花圃，轻声说道。店门口打扫得十分干净，屋檐上还有一只多半是养来抓老鼠的胖猫在打呵欠。

相较于大马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餐厅，这里的确不够华丽。不过这样才好。

在尖锐的门挂铃声迎接下，我和克罗妮卡迈过餐厅门槛。

「哦，是来用餐的客人吗？欢迎光临。」

一名年迈的女仆深深一鞠躬，前来迎接我们。她圆滚滚的福态就像颗洋葱，颇有年代感的白围裙显得特别相衬。

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就座。白灰泥墙壁在狭窄的店内平稳反射橘黄色的灯光。擦得发亮的桌子虽然是便宜货，却有堪比黑檀木的色泽与品味。

「这次非常感谢两位莅临。难得有年轻人光顾呢，虽然有客人就已经很难得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年迈女仆说完，迅速又仔细地帮我们准备水与餐巾。

「感谢您。请问菜单是由主厨决定吗？」

「是的，本餐厅没有固定菜单。很像过时的晚宴招待吧？」

「一如我的期待。」

我叫脸上浮现问号的克罗妮卡稍安勿躁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欢、欢迎光临！」

出现的是一个大厨打扮的男性。那副老好人的容貌晒得很黑，特别是那红通通的大鼻子，更显出他长时间在厨房里受到灶火的烘烤。

「您好。刚才我们走了不少路，肚子都饿了呢。还有，别看这个女孩个头娇小，食量可不小。我们要两份不同的前菜与主菜，还有面包与红酒。」

「明、明白了。两位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倒是没有。不过她还是个孩子，可以不要太辣吗？」

克罗妮卡的眉毛微微一扬，但我决定无视。

等老板快步回到厨房后，换成年迈女仆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老板性子有点急。虽然厨艺保证优秀，不过应该是很久没有顾客上门了，让他有点紧张。还请两位见谅。」

「您别放在心上……啊，基于好奇想多嘴问一句，两位是夫妇吗？」

「不不，我和老板只是生意上的雇佣关系。恕我失礼，请问两位客人是情侣吗？」

「当然不是，只是帮忙照顾亲戚的女儿。」

我随口否认后，年迈女仆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噢，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么漂亮的小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却爱上不该爱的人，和担任园丁的您坠入情网，在私奔过程中来到我们餐厅。以上是我的妄想，不，推测……」

「我要再次声明，绝对不是这样，您误会了……话说设定还这么详细啊，拜托。」

结果年迈女仆无视我的制止，继续胡思乱想。

「不，两位即使是亲戚，但毕竟还年轻。今后的感情可能会像是提油救火，愈救愈旺盛……啊！既然如此，那老婆婆我可不能再粗心了！这次用餐就由我诚心诚意为两位的恋情升温吧。让两位陷入浪漫与爱情的漩涡中，滑进无底的沼泽吧……好痛！」

「……没事吧？」

见到年迈女仆突然按着腰蹲下，克罗妮卡压低声音询问。

「不、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感受到洋溢青春的恋爱气息，老婆婆我有点太激动了。结果腰跟不上哪……」

年迈女仆摇摇晃晃起身，恭敬地行礼。自顾自地一头热，又自顾自地沮丧离去。

「那、那么两位请慢用……即使老婆婆进了棺材，也会为两位的感情加油……」

见到她离去之际竖起拇指，我忍不住抱着头。

「这间餐厅真的没问题吗……」

「挑选的人可是你喔。」

但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克罗妮卡露出有些高兴的微笑。

「你也稍微否定一下吧。干脆用水泼醒那老婆婆算了？」

「可能不论做什么都会让她变本加厉吧。况且你不是也在心里暗爽？」

「……怎么可能。不好意思，我才没这么笨咧。」

这个时候从脑海一隅闪过的，是刚才帕托莉泽的容貌。

那个女人也是一样。天底下最愚蠢的，莫过于受到没有实体的事物玩弄。比方说恋情、爱慕之类的。

任何东西都能用钱买到。我认为这句话说得真好。

如果花钱买不到，代表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界上。

爱、正义、和平……无论存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些重要的事物。人们都说它们拥有无法用钱交换的价值。其实这是天大的误会。

之所以无法用钱买，是因为这些事物一开始就不存在。

要掏钱买下虚无，最后当然什么都得不到。

「你这个人真的很差劲耶……一点梦想都没有。」

「要你管……梦想那种东西还不如喂狗算了。」

后来我们等了十几分钟。以结论来说，菜肴的部分可说是白操心了。

依照我的要求，前菜有两种，分别是香酥炸鱼肉与菠菜咸派。主菜是苹果酱汁炒猪肉，以及派皮包白酱，搭配刚出炉的面包。每道菜都是花费一番工夫、为了这道筵席精心制作。

大马路上那些生意兴隆的店家根本做不到。由于顾客数量过多，所以只能减少工法并省略步骤，提供预制的固定菜色。

而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确方式。将分割到每一名顾客的劳力压低至极限，尽可能招待更多的客人，以利益优先。属于服务非特定多数顾客的新时代生意经。

不过这间店与老板，与以前任职于贵族宅邸的时期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他没办法配合时代成为经营者。厨子始终只会忠实地侍奉某些人，就是因为这样，他开的餐厅才能提供最棒的菜肴。

但这种店终究会悄悄消失在时代的阴影中。

「嗯，其实我倒是无所谓。话说，克罗妮卡……」

「……怎样啦，你的表情很欠揍耶。难道你想说『这间店果然不出我所料，选对了吧，你这小鬼』？」

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克罗妮卡以一只眼睛瞪着我，这时……

「不、不好意思，客人！请问菜色有什么不周之处吗？」

正巧老板代替腰痛的年迈女仆把餐后茶端过来。只见他有些狼狈。

看到老板出乎意料的反应，连克罗妮卡都急忙否认。

「噢，不是这样的，老板。您的料理非常美味……只是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当着这个男人的面承认……好啦！是我输了可以吧！」

克罗妮卡叹了一口气，在餐桌底下踹了我一脚。随后端庄地起身，撩起裙摆完美地行礼，答谢老板的手艺。

「今天的料理肯定比之前尝过的任何菜色都更美味，有机会来到这间店是我的荣幸。」

或许克罗妮卡重现了老板以前被服侍的主人亲口称赞的光荣场面。老板感激得满脸通红，边啜泣边屡屡低头致谢。

「我、我也是。最后能遇见两位这么棒的客人，真是太好了……！今、今天就不收两位的钱了。光是听到两位这番话，这间店就得偿所愿了。」

听到老板这句话，我在瞬间预料到麻烦的未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透过桌上的餐刀看见那闪闪发光的紫水晶眼眸，告诉我有麻烦了。

「为什么呢，难道老板要关闭这么优秀的餐厅吗？」

「是、是啊。很难为情，我实在很不会做生意……」

「没这回事。」

克罗妮卡接下来说的话，打破了冷不防陷入的沉默。

「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委呢。既然有缘相遇，我们可以帮助您。」

「拜托──」

别擅自决定好不好。但是我还没说出口，这句话就被（她的视线）扼杀在口中。

然后，老板在克罗妮卡的敦促下，犹豫再三后才开口。

「其实……因为继承遗产的问题，我正在和人打官司。」

简而言之，老板说的内容如下。

老板原本是侍奉某位革命派贵族的厨师。

年老的主人没有子嗣，在革命后病故。过世前正式立下遗嘱，将逃过被没收命运的财产与继承权都转让给最信赖的老板。

以这笔资产为基础，老板在数年前开始经营这间餐厅。虽然位置不好，顾客不多，但是依靠主人的遗产，至少不用担心倒闭，这样对老板而言就足够了。

直到某一天，有个人自称是前任主人的远亲，控告老板非法继承。

「对方是名叫戈顿的人物……」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连我这种自认的小坏蛋都听过这个名字。

薛力·戈顿，这个人在首都拥有好几间高级餐厅、饭店与俱乐部，是典型靠美食风潮起家的暴发户。不过这只是表象，据说他的真实身分是负责提供议员与企业家密会的场所、仲介贪污的黑社会龙头之一。

不管怎么想，区区一介诈欺师显然不该惹上这种人物。可是克罗妮卡的左眼告诉我，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请交给我吧。其实我是法律专家……也有打过官司的经验。」

「真、真的吗！」

老板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克罗妮卡的微笑彷佛在说我表现优异，看了真气人。

臭丫头，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多危险的处境吗。

可悲的是，我千锤百炼的假笑完全足以隐藏我的真心话。我维持轻薄的伪装，问出从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基于好奇向您打听一下。关于最关键的遗产，究竟有多少呢？」

「噢，这个啊，我想想，大概有这么多吧。」

金额大到令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忍不住斜眼一瞥，只见克罗妮卡错愕地点头。

脑海深处的黑暗传来硬币的声响。不用说，我改变主意了。

「敬请期待。我们一定会夺回这间店的。」

对我而言，当然不是为了不存在的爱情或忠诚。

为了确实存在的金钱，即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5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根据以上内容，我方认为戈顿先生无权主张继承遗产。」

我在首都的最高法院高声宣读自己的主张，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瘫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一副大牌模样的薛力·戈顿。

他那肥硕的体型不输给目前人不在法庭上的好人老板。但是长相正好相反，一看就像个坏人。他叼着雪茄，极其索然无味地盯着我。

彷佛早就知道官司的结果。

「好像行不通呢。」

「废话，他收买了所有的陪审团，怎么可能会赢。」

退庭后回到餐厅，我告知老板败诉的消息。刚才摆架子累得要死，现在我整个人都瘫在座位上。

「……不过，呜呜……非常感谢两位。为了、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人。」

捧着茶壶的老板感慨万千地落泪。年迈女仆也向我们行了一礼，代替老板为我们倒了杯芳香的红茶。

「您辛苦了，库格先生……无论官司结果为何，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两位能有这份心意，老板和我就相当欣慰了。」

郑重道谢后，年迈女仆与老板一同回到后方。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反正你早就准备好了吧。」

克罗妮卡的口气彷佛早就看穿一切，头望向别处的我点了点头。

「嗯，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希望过程顺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要看你开的条件内容，变态先生。」

「不是啦，我的要求非常认真──在这件事情落幕前，绝对不准偷看我的内心。」

──我另有准备。如此表示后，莱纳斯便独自离开餐厅。

我来到后方的厨房帮忙洗碗，打发时间。

「小、小姐，其实您不用这么费心。还请您好好休息吧。」

「没关系，我早就想尝试洗碗了。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就当作刚才红茶的谢礼吧。那杯美味的红茶真让我惊讶呢。」

「能合您的口味实在太好了，克罗妮卡小姐。」

这时，身材圆滚滚的年迈女仆突然从厨房柜台的后方出现。

老板对她的登场显得有些惊讶，同时表示红茶并非自己的手艺。

「嗯，其实我也对茶有粗浅的了解……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她……亚里亚泡的红茶。她当我这间店的女仆真的是太大才小用了。」

「好了啦，夸奖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况且也只有这间餐厅会雇用我这种除了泡茶以外，什么也不会的老人家。」

一问之下，才得知餐厅成了因革命而失业的佣人们的避风港。可是，我和莱纳斯刚才在大马路上看见的餐厅，全都喜欢雇用年轻有体力的人。

「我这老糊涂记性不好，又无法揽客，想找到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一般都只能靠存款或年金，再不济就仰赖子孙。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年迈女仆──亚里亚微笑告诉我。逐渐遭到充满新事物的社会所排挤的无奈，多半隐藏在柔和的笑容之下。

虽然不像那个诈欺师那么愤世嫉俗，但我也开始讨厌这个社会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是没打算让气氛这么阴湿沉重的……看来是干巴巴的肌肤想要一点湿气吧。让我们换个话题如何，话说克罗妮卡小姐，您为何会踏上旅途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经意地震动我的心弦。

为何我会踏上旅途。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

「因为我想留下回忆。想见识、聆听、触摸……最重要的是，确实刻下只属于我的足迹。」

不过话说回来，遇上那个诈欺师后，这个答案的涵义也随之改变。

闭着的左眼深处隐隐作痛。表面上已经痊愈，烙下的伤痕却始终存在。我感觉到始终捆绑着起源与我的那条看不见的锁链，正在逐渐损坏。

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原本不存在的希望、不该有的终点，如今却出现在视野中。即使挣扎也改变不了的命运，因为一名诈欺师而改写了。

原本的旅途就像为不断流逝的沙漏添加沙子，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的流逝，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会衷心期盼。

不希望在这趟今生唯一一次、无可替代的旅途留下后悔。

所以我才想拯救。拯救这间因为他才有缘踏进这里的餐厅。

「克罗妮卡小姐？」

「……噢，不好意思。我的手停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抓着泡在水里的盘子，像恍神一样愣着不动。

「没关系，您别在意。您肯定在想库格先生吧，我看得出来。那位先生虽然有点过于冷酷，但是相当英俊哪。哎呀，真让人羡慕又怀念呢。我年轻时在侍奉的主人家里啊，与少爷谱过不少禁忌的长篇恋爱罗曼曲呢。」

「……是、是吗。」

聊起往事的亚里亚，脸颊似乎微微泛红。我闭起了差点在瞬间睁开的左眼。

还是别窥看她的过往吧，这样很没礼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长篇故事不是编的……即使很想看，又觉得似乎不该看，不过还是算了。

最好还是别偷看别人的内心。如此下定决心后，我再次专注在这辈子的第一次洗碗上。

6

同一时间。

这间房间以书房而言太过豪华，当成办公室又嫌没品味。换句话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会客室，是个为了向访客展现主人权威的空间。

身为房间主人的肥硕男子正在用餐。胡桃木的桌子铺着白色桌巾，他正以银制刀叉切分香气四溢的肉块，送进嘴里大嚼。

光亮的秃头上满是油脂，在吊灯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哈汀森先生。我刚才没听见。」

「戈顿，拜托，我有一事相求。」

相较之下，名叫哈汀森的男性一脸穷酸，摆出一张苦瓜脸。即使身穿高级服装，整个人却憔悴不堪，活脱脱一副没落贵族的模样。

「……有事情要求我，是吗？你只有一件事会来求我吧。」

「拜、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家族有多少财产，一点点就好。你不是打赢了官司吗？所以也分我一点──」

「你看上了老朋友的家产，希望能分到一口羹喝。是不是这样啊，哈汀森。」

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被戈顿一句话戳穿，哈汀森有些狼狈。

可是，一想到代代相传的宅邸与年老的佣人，他只得忍着羞耻点点头。

戈顿见状，用餐巾擦了擦嘴后，傲慢地起身。

不知何时，空荡荡的午餐盘与桌巾一同消失无踪。

「本来是想一口回绝你的。不过这样好了。」

停顿了半晌后，戈顿霸气十足地伸出右脚。

「跪下来舔我的鞋子，就给你一个机会。说不定我会改变心意。」

夹在一无是处的尊严，以及面对落魄现实的觉悟之间，中年贵族的眼神在瞬间于夹缝中摇晃。但是他仅在短短几秒钟内便做出决定。

他缓缓跪下，伸出舌头舔上擦得光亮、清楚到反射自己可悲表情的皮鞋。

戈顿露出邪恶滋养的笑容俯视，但是从哈汀森的角度看不见。

「呵呵，咯咯……真是丢脸啊。好吧，我改变心意了。」

「那、那么……」

「嗯，再继续让你丢脸也太可怜了。」

话音刚落，划破空气的飞翔声便刺中哈汀森的脖子。

「咕、啊……这、这是什么……我流血了，啊──！」

戈顿手上不知在何时多了一支打猎用的弩。上头填装的出血弩箭曾在革命时期大显神威。锐利的尖端会刺破皮肤，吸管状的空洞借由毛细现象放血，连同贵血因子一起吸出，强制排出体外。

戈顿一脚踹向男子在失血的痛苦中挣扎的脸，将脚尖塞进他嘴里。

「看到你们这些贵族就火大……之前还高高在上耍大牌，一爆发革命就摇尾乞怜地苟活。等到落魄了才想到放下一文不值的自尊啊。真是一群卑鄙无耻的东西。」

彻底践踏倒卧在地上的哈汀森最后一丝尊严后，戈顿继续说道。

「时代变了，你们连一杯羹都分不到。不论名誉、地位、金钱，甚至包括每一片血肉……你们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接着过了一小时后。

悠哉点燃餐后的雪茄，戈顿让下一位访客走上全新的地毯。

「欢迎光临，小姐，抱歉让你等候多时。话说传闻中的骑士团使者──找我这种人有什么事呢？」

「我们想和您达成一项交易，薛力·戈顿先生。」

「……那就听你说说详情吧。首先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小姐？」

白金色秀发上的蓝色缎带摇晃，向戈顿行礼。

「我名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这次为了抓到某个贵族少女，希望借助您的力量而前来。」

7

纤细的指尖从几个陈列在绸缎纹桌巾上的大盘子中拿起一块饼干。

「好吃吗？」

「不怎么样。」

打官司败诉的三天后，我们来到某间高级饭店的宴会厅。大理石柱上有精美雕刻，天花板是雪白的粉饰灰泥，还有一座豪华吊灯。乐器亮晶晶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与受邀宾客们的高雅喧嚣混为一体。

顺带一提，这栋建筑物盖得像是在俯瞰首都中央的革命广场，也就是克罗妮卡前几天造访的刑场遗址。只能说品味很糟糕。

经营者当然是薛力·戈顿，也是这场晚宴的召集人。

现在我和克罗妮卡混进这场晚宴。不用说，当然要想办法瞒过接待员。

「话说回来……原来你还会化妆啊。」

「你不是知道我的老本行吗？欺瞒、掩饰是我的强项。」

我配合这次晚宴，帮克罗妮卡盛装打扮。不过她原本就长得很好看，不需要费太多工夫。绢丝般的红雪色秀发轻轻往上梳，露出后颈，再以玳瑁发饰别起。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口红，脸颊稍微擦点粉，就是现成的女演员。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克罗妮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无意间吸引他人的目光。

不过她始终皱着眉头，丝毫不隐藏不悦的视线。于是我问了理由。

「因为我很不高兴。男人全都色迷迷地盯着我，女性则对我显露敌意与嫉妒。即使对方刻意隐藏，我还是看得见。」

「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才不像你一样差……噢，对了，有件事我忘了问──莱纳斯，我这身打扮是你的喜好吗？」

克罗妮卡语带调侃地询问。她依照前几天的约定，始终封闭左眼。

「等你长大个十年再来得意吧。你现在算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你这是哪里的谚语，什么意思啊。」

这次的计画算是杀手锏，因此既简单又明瞭。首先潜入宴会会场，假装向主办人戈顿打招呼接近他，或者吸引他的目光，然后……

「我再夺取他的记忆吧。」

「没错。夺走他财产的所在地、情人的住址，顺便也抢走他父母的长相。这样就搞定了。」

既然输了官司，就只能靠法律以外的手段来抢回遗产。

「好强硬的手段。明明向我保密，结果竟然这么简单，真让我大失所望。话说你没有更聪明一点、更像诈欺师的战术吗？」

「别开玩笑了，对付坏蛋可不是我的专长……话说我们要靠得多近？」

「起码要十五尺以内。太远的话视线就构不到了。」

「了解，那差不多该走了。」

一切顺利的话，这样就能搞定了。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另外可能是保险发挥了作用，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我向一旁伸出手，掌心传来五指的触感。我陪伴克罗妮卡，缓缓朝铺着红色地毯的会场前进。

今晚我扮演的角色是父亲，陪伴内向的女儿在社交界亮相。同时不经意将大剌剌地坐在主座的胖子设为目标，缩短距离──过程中，乐团突然改变了演奏的曲子。

配合轻快的节奏，宾客开始腾出空间。跳舞的时间到了。

这样就不能无视别人了。要是太过可疑就会立刻完蛋，所以现在也没其他办法。

「克罗妮卡，你──」

要不要跳舞。就在我边问边转头望向身旁的她时……

「晚安。还有你好，大笨蛋。」

这才发现牵着我的手的人不是克罗妮卡。

少女的身影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完全陌生的冰蓝色眼眸，从乌黑亮丽的秀发底下窥视着我。

我还来不及倒抽一口凉气，如冰雪般面无表情的她便不由分说地开口。

「共舞一曲吧？」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你很会跳舞呢。」

「……你是谁？」

我一只手搭在她白色波纹的礼服腰间。另一只手牵着她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一起跳舞。

黑发垂落的端正容貌，带有几分人偶般的冰冷无机质感。

宛如玻璃珠的苍蓝眼眸不停转动，上下打量观察我。

「我是戈顿先生的秘书兼护卫，依芙琳。」

不知为何，她简洁的自我介绍听起来特别遥远。

（插图010）

「你对克罗妮卡做了什么？」

我的声音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一股火热的感觉彷佛掐住了视野。假装漠不关心的顶盖强行压抑心底即将爆发的冲动。

「那个女孩吗？」

踏步，然后转身。她俐落地抽出我胸口的手帕。

「我消除了她，就像这样。」

依芙琳将手帕抛向自己在吊灯照耀下形成的黑影。只见手帕像是受到吸引般飘动，碰到黑色领域的瞬间，顿时像是糖雕遇水一样消失。

毫无疑问，这是超能力，除了贵血因子以外不作他想。

现在我明白了。克罗妮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我看来，与其在意已经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先担心自己吧？」

她的声音与音乐听起来都好遥远。我的意识脱离身体，在距离现实的一步之遥后方莫名地怒火中烧。

女人冷若冰霜的双眼，同样映照着我毫无热度的表情。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太爱多管闲事了。」

踏步，踏步，然后转身，踏步，转身。

我就像被丝线操纵的人偶一样，几乎是自动地跳着舞。

在毫无实际感觉的脑海中，同一句话依旧机械式地反覆。

「所以很可惜，你要死在这里了。」

冷静，冷静下来。

接着，曲子结束。我和她做了最后的转身，摆出凝视彼此的姿势后又过了几秒钟。

我的脑海与冷酷的表情相反，思绪依然炽热到一团混乱。就在我缓缓抬起头来以后，便发现叼着雪茄的戈顿一脸索然无味地站在我面前。

8

「你踩到老虎尾巴啦，律师。」

炫目的吊灯灯光尚未从眼底消失之际，我已经在昏暗的仓库内被捆住手脚，扔在脏污的地板上。

戈顿向对我动用私刑的打手下达指示。

鞋声透过地板大大震动耳膜，掉落在脸颊上的雪茄菸灰烧出了伤口。

即使想开口咒骂，但除了被混有口水的血呛到之外，完全发不出声音。

「律师……不觉得这个头衔其实很荒谬吗？光靠耍耍嘴皮子是保护不了别人的。所以你现在才会趴在地上挨打──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质问后抬头的瞬间，坚硬的鞋底就迎面踩上我的脸。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多半也猜得到。肯定是为了那间餐厅的钱吧。不过我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有一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少女是什么人？」

然后坚硬的鞋尖踹向我的下巴，被鲜血堵住的喉咙发出奇妙的声音。

「看你这副走狗表情，她肯定才是主子吧。快说，你为何会和那个少女在一起？还有，为什么骑士团的人要找她？」

我强忍痛楚，勉强整理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戈顿知道克罗妮卡与骑士团的事，而且他想掌握更进一步的情报。

那为何要杀害克罗妮卡呢？为了避免这件事，我才──不过算了，目前这不是重点。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是吗，不上法庭就不会说话啦？不过你别作梦，我才不会带你上法庭。因为我已经做出了判决。」

他粗肥的手一打响指，手下便再度开始围殴我。

但我一句话也不说。古今东西，拷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人这个盒子中取出内容物。一旦开口，不用想也知道空盒子会有什么下场。

反过来说，只要坚持不开口，就有机会活着。但也正因如此，会让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状态──我目前亲身证明了自己这套理论。

「……」

不过呢，噢，差不多了。痛觉只要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开始麻木不仁。肯定是没骨气的大脑难以忍受痛楚，找到地方逃跑了吧。

总之我的意识从身体滑落，躲进我的内心深处避难。

明知道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安息。

『别怕……别怕，莱纳斯。没事的，所以……』

当着挂在天花板的父亲面前，姊姊反覆说着这句话，同时紧紧搂住我。

十二年前的革命让我们家的生活发生剧变。父亲经营的剧场失去了贵族的资助，在市民的暴动中被焚毁。我家也跟着破产。

同时爆发的内战导致社会陷入混乱。我还记得姊姊坚毅地用颤抖的手搂住我。当时年幼的我就下定决心，要永远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

结果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因为姊姊比我更坚强，而且积极向前。

『你看，莱纳斯。』

我们住在连简陋公寓都算不上的破烂房间内。姊姊不知从何处捡来玻璃瓶，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黯淡的容器底部累积了几枚少得可怜的硬币。

『虽然不多……但我开始试着存钱了。』

我们两人白天以收尸为主，每天有什么工作都来者不拒。但可能是天生丽质，姊姊很快就在夜晚的酒吧成为歌手。不难理解，这样比较容易存钱。

『我要存很多的钱，再盖一座剧场。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怎么样，莱纳斯？等到舞台完成后，我们一起登台表演。』

她的笑容美得一如往昔，而且光彩夺目。

我像是在对待损坏的器具那样，战战兢兢地问她。

『……姊姊，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啊，非常认真。所以……拜托你。』

说着，姊姊瘦削的双臂紧紧地搂住我。

『你也不要放弃……我们一起活下去。』

结果过没多久，操劳过度的姊姊就因为吐血而倒下。

……所以我最讨厌含糊不清的梦想、希望或是爱情。这些东西不值得相信。

当时我们真正需要的，才不是这种虚幻的假象。

我最讨厌无视现实、满嘴漂亮的空话。

──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对于时间的感觉早一步被打昏了。等到我睁开眼睛后，发现戈顿等人已经不见踪影。

不，还有一个人留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迟钝的壮汉，身上穿着像是厨师的肮脏工作服。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注视我。

「老、老板说之后交给我……我、我平常在厨房工作。」

壮汉自顾自地自我介绍，同时转过身去。然后他开始掏出我不敢想像功能的可怕工具。可能是在做事前准备吧，夸张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挺吓人的。

被五花大绑的我无视这一切，无声无息地起身。

刚才的走马灯已经消失无踪。但是唯有仅剩的回忆像飞溅的鲜血一样，紧紧地纠缠我不放。

──雨下个不停，手中传来握住匕首的触感。

──罪恶的硬币声，在染血的玻璃瓶中响起。

那一天、那一刻──死在我手上的姊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我做的烤牛肉，很、很受欢迎。所、所有的顾客，包括戈顿老板都称赞我、我烤得很棒。你、你肯定也会赞不绝口。我保证。」

我松开双肩关节，松开绳子解放双手。好久没有练松绑术了，运气不错，过程十分顺利。然后我在松开的绳索前端打个套环，就像是套牛的绳圈一样。

克罗妮卡死了。

这是我的失败。我的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这肯定是原因。

我从来没有如此暴怒狂躁，心中的怒意宛如在沸腾。

「不、不过，只要老板开口，我、我连人肉都照煮不误。这样我也会被称赞呢。大家都大喊好痛，叫我住手，或是什么都愿意招──」

「喂，慢郎中。」

我将衬衫的袖扣别在套索上，当作配重，然后朝转身的壮汉头顶抛出。

就在套索像是抛绳圈那样套住壮汉的脖子时，我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卯足全力勒住他。随着猛然绷紧的手感，套索猛烈地压迫壮汉的脖子。

「呃！别、别这样，住……住手……」

口吐白沫的壮汉挣扎了一会，然后轰然倒地。

我松开脚上的绳索后，摇摇晃晃起身。刚才反覆要求自己冷静的脑海中，难以熄灭的火焰正无穷无尽地熊熊燃烧。

「你惹毛我了，王八蛋。」

9

隔天早上，在戈顿的寝室兼会客室。

听到敲门声后，戈顿从熬夜的浅眠中醒来。

「什么事，赶快进来。」

「不、不好意思！」

来者是自己底下的打手，是昨晚暴打那个律师的其中一人。

「怎么样，那家伙招了没？你们该不会在他开口以前就宰掉了吧？」

「其、其实……都不是。这个，呃……」

戈顿从桌子下抽出惩罚用的鞭子，低声威胁手下「讲出来」。

「那、那个被我们逮住的男人，他、他跑了。早上我们去看看情况，发现他人不见了。好、好像是勒死了负责拷问的托比后逃跑的……」

几分钟后，戈顿将沾了鲜血的鞭子丢在新鲜的尸体上，然后嘴里嘟囔着要人收拾。

「遵命。」

阳台的朝阳在房间地板形成了延伸的影子，接着一个女人从中站起回答。

宛如跟她，依芙琳交换似地，鲜血与尸体就像是被吞噬般，消失在黑影下方。

「要追踪那个逃跑的男人吗？今天之内应该可以抓到他。」

「……不，之后再说。骑士团的女人就快来了。依芙琳，你待在我身边。」

依芙琳身上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波纹礼服。她像是接令那样行了一礼，开口询问。

「为什么要与骑士团做交易？」

骑士团的使者帕托莉泽突然来访，最后戈顿同意与她缔结密约。由于骑士团不方便在首都大规模活动，所以密约的内容是要抓住名为克罗妮卡的贵族少女。至于戈顿要求的回报则是在骑士团的地位。

「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呢，最讨厌贵族的你竟然会要求加入他们……还有关于我的部分也是，从先前我就觉得很疑惑。」

「今天你的话挺多啊。平时冷淡的你难得说了这么多。」

「失礼了，因为有点在意。」

戈顿一脸「无妨」的表情，点燃他最喜欢的南方产雪茄。

「其实我跟贵族并没有什么仇恨。只是这些人以前高高在上，我才会喜欢踩在他们头上，践踏他们。至于你啊，该怎么形容呢……你丝毫没有典型贵族的那副态度，所以我才让你跟在身边。」

依芙琳是大约在半年前出现的未登录贵血因子持有者。也就是说，她是幸存的贵族。现在的立场可以说是戈顿的左右手。

「这终究只是生意、投资的一环，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夹带私情啊。况且跟骑士团建立人脉也没有坏处。你应该至少听过传闻吧……骑士团持有〈王〉的遗体。」

从开启的阳台可以望向下方的广场。正中央的生锈断头台始终不发一语地沐浴在朝阳之下。彷佛迫不及待要处死当年逃过断头台的罪人。

长生不老的〈王〉，在统治王国长达千年后，遭到革命推翻。目前遗体的下落依旧成谜，世间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得到〈王〉的不死身遗体，就能成为君临这个国家的新一代统治者。

「你相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蠢话吗？」

戈顿咯咯笑着，话中有话似地回答依芙琳。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但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可以确信。只要弄到〈王〉的尸身，我就一定能得到这个国家。」

他摸着自己的大肚皮发下豪语，声音的确充满十足的自信。

「换句话说，这是我达成目的的一步棋。为了接下来能跟骑士团顺利交涉，我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放她出来，依芙琳。」

「是。」

这究竟是愿望，还是妄想？依芙琳没有多问，点头回应后便驱动脚边的黑影。

黑暗的表面泛起涟漪。随后，从黑色的平面吐出一名少女。

少女一抬头，红雪色长发随之甩动，翡翠色的右眼紧紧瞪着戈顿。

「好啦，看起来很美味的小姐。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遭到骑士团的追杀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协助你啊。」

戈顿的声音听起来虚伪到极点，他甚至懒得掩饰一下谎言。

10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你满嘴谎话──但我会让你后悔。」

〈真理义眼〉第二眼，一瞥就能直接破坏对方的精神。我锁定过于轻视我的戈顿双眼。

但是在我注入能力之前，我和戈顿之间冒出了黑影，切断了差一点就要连结的视线。

立体的漆黑从白色礼服的女性脚下延伸。站在那里的女性叹了一口气后，不知从哪里抓起两副墨镜。

「请小心一点。这个少女的贵血因子没有物理上的威力，但似乎是专门干涉精神的。她的能力基础可能是眼球，开关应该是视线吧。」

说完她就戴上其中一副墨镜，再把另一副交给戈顿。

我忍不住咬牙切齿。虽然很单纯，但这种方法能完美封住我的能力。如果看不见对方的眼睛，我的左眼便毫无用武之地。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也察觉了这个女性贵族的能力。她能随意操纵影子领域。不只能将先前把我沉进去的黑影当成武器使用，还能做为自己的感官，仔细检查被收进去的东西。

黑影屏障再度落回平面。戴着墨镜的戈顿一脸佩服地抚摸下巴的赘肉。

「哦，原来如此。那个金发女人……竟然敢这么算计。没有事先警告我啊。不过没差，真是多亏你啊，依芙琳。我摸摸你当作奖赏吧。」

「想都别想。敢对我性骚扰，我会宰了你喔。」

戈顿笑着宣称是开开玩笑，接着便隔着墨镜、以充满欲望的视线盯着我。

一股油然而生的厌恶感让我畏缩了，但我依旧勉强开口挑衅。

「你刚才说要和骑士团交易吧。真是愚蠢，居然幻想他们会遵守约定。」

「我当然没这么想，所以才要趁着交涉的时候讨价还价。只要控制了你，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谅那些家伙也不敢在首都硬抢人，所以不用担心。你只要乖乖等着当我的盘中飧就够了。」

他刚说完，我随即质问一直在意的事情。

「莱纳斯，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怎么了？」

「那个男人啊，杀掉了。」

那个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这可不是比喻。

「……虽然很想这样说啦，但你的伙伴似乎和厨房里的蟑螂一样顽强。即使打了他一顿，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然而戈顿又继续开口，彷佛想瓦解我不禁松了口气的情绪。

「不过你放心吧，我马上就会逮到他，让你们重逢。对了。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汉堡排吗？我很喜欢，希望他也会喜欢……反正肉绞得粗一点再洒满胡椒，就不用管他喜不喜欢了。」

深入骨髓的战栗吓得我背脊发抖。即使比不上莱纳斯敏锐，但就连我都能从面前这具肥胖的身躯感受到，只有敢吞噬他人生命的凶神恶煞，才能拥有这种血腥味十足的傲慢。

……不，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他隔着墨镜，纠缠不休地凝视我。这股欲望更加低劣、下流，而且带有本能的黏性。我非常清楚，自己左眼深处的故乡存在同样的东西。

「难道你──」

刀刃闪烁的粗鄙光辉回应我的疑惑。戈顿随手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把切肉刀，磨得就像镜子一样亮。

「鸡肉的话我喜欢鸡腿肉。不晓得你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小姐。」

话刚说完，他满是肥油的手便抓住我，将我压在地毯上。

我无法抵抗。我是贵族，扭曲的癌细胞，但臂力和一般的少女相差无几。

他粗鲁地掀起我的裙子。然后切肉刀就像断头台一样，从大腿部砍断了我的右腿。

剧痛比冲击力慢了一个瞬间传来。

戈顿一只手抓着染血的切肉刀，接着捡起我的右脚一舔，然后张口一咬。

只见他真的在啃滴血的右腿，就像是在吃鸡腿一样。

在作呕的剧痛以及让人浑身发冷的出血下，我可以确定。这家伙的真面目是──

「天啊，小姐你真是不应该。竟然散发这么美味的香气来引诱大人……真是个坏女孩。让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口呢。」

带有咀嚼声的话音与燃烧般的剧痛一起回荡。但是比起自身安危，我更担心不在场的他。这个疯子说之前打了莱纳斯一顿，肯定下手特别重。

比起伤口的痛楚，后悔更是剧烈地烧灼我的全身。是我害的，他很可能真的没命了。

热流从闭起的眼皮内滑了出来。我竟然恬不知耻地哭了。

戈顿吐出不带筋腱也不带骨头的肉片，满足地擦了擦嘴。他随手丢在地上的腿骨被他吮得干干净净，沾满口水，正在闪闪发光。

「多谢招待，味道不错啊，小姐……我很想连同那美味的眼睛把你整个人一起吃下肚，不过现在先作罢。客人似乎来了。」

门外头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听到告知来意的敲门，戈顿立刻前去迎接。

「欢迎你，美丽的骑士团小姐。」

「不好意思，虽然明知失礼，这一次依然不请自来。因为料到您应该顺利达成了我们的要求。敬请见谅，戈顿先生。」

我知道这个现身的女性是谁。

肯定没错，她就是之前和莱纳斯在一起的女人。记得她叫……

「……帕托莉泽·乌修肯。」

听到我的嘀咕，金发的淑女微微一笑。

11

「癌细胞少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即使我不说，你似乎也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你也很清楚我是为何而来吧。」

她闭着眼睛向克罗妮卡敬礼，然后别过头后转身。

「我应该告诉过您必须活捉，但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啊。即使年纪还小，但毕竟是贵族。稍微尝一口死不了的啦。话说我才想问问你呢。你竟然隐瞒我关于这个少女眼睛力量的情报。」

「哦，我之前没说吗？真是不好意思……话说……」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后，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就朝自己身后的黑影丢出手帕。

结果传来一声咂嘴。乌黑的秀发与白波纹礼服就像水鸟一样，从黑暗中一跃而出。

「竟然派鼹鼠偷偷躲在别人脚边，我还想问您这是怎么回事？」

一副被抓包模样的戈顿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歉疚之意。

双方本来就没有理由取消交涉。戈顿为了自己的欲望，想建立骑士团的人脉；骑士团的目标则是克罗妮卡。既然双方利害一致，即使为了掌握主导权而唇枪舌剑，也不至于见血。

「既然彼此彼此……何不暂时停战呢。依芙琳，你可以退下了，去帮客人端茶来。」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消失在黑影中。

「好吧，那我再次为自己的失礼表达歉意──还有，在进入正题前，我可以先提出一项要求吗？」

「什么要求？」

「方不方便让我确认少女是否为本人？」

这个要求很正当。戈顿并未感到不悦，点头示意。

「无妨，不过你要怎么确认？」

「感谢您。其实很简单。」

帕托莉泽走到失去一只脚、正痛苦呻吟的克罗妮卡面前。轻巧跪地后，端起她纤细的下腭。满头大汗的克罗妮卡睁开左眼，紫水晶眼眸开始窥视。

两人凝视了几秒钟。结果克罗妮卡错愕地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面露微笑。

「你这个人真的是……大骗子。」

「是啊，你早就知道了吧。」

蕾丝袖口指向瞠目结舌的戈顿，一瞬间绽开了硝烟。

一枪、接着又一枪。子弹射进戈顿肥胖的躯体后，完成任务的迪林格手枪掉落在地上。

直到刚才都还是帕托莉泽──的男性露出真面目。

勒紧腹部的马甲啪地一声松开，掩饰肩宽的皮草跟着掉落。脱下金色假发与身上的礼服后，他敲了喉结，恢复原本的声音。

最后连同脸上的妆容，摘下看不见的面具。

失去用途的变装用服饰高高飞起。像变魔术一样，随即从底下出现的是拿在右手的来福枪。

「还没自我介绍。不好意思我说了谎，我既非贵族大小姐也不是律师。」

空无一物的左手搂住少女，男性开口说道。

「莱纳斯·库格。职业是诈欺师。」

12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其三，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

「什么……你、你是诈欺师？难道……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答对了。」

送他的奖品是固定的。我第三次朝他趴在地上的肥硕肚皮赏了颗子弹。

关键在于想像力。听其言、观其行、见其容，在心中想像对方至今的人生轨迹。只要以这种方式站在对方的立场……

变成对方的容貌也并非难事。

一开始去找戈顿的那个帕托莉泽，其实就是我。

几天前与真正的她交流后，我就寻思是不是能趁机利用她的身分。自称骑士团是为了交涉的即兴表演，她本人只是个糊涂的逃家千金罢了。

总之我假冒她的身分，刻意先向戈顿透露克罗妮卡的情报。一如我的预料，自以为掌握一切、不轻易出手的胖子果然有所行动。甚至为了吸引我们，不惜举办舞会。

我并未透露克罗妮卡的能力，所以只要以她的左眼搞定戈顿就行了。即使失败让他逮到，他也会将克罗妮卡当成交易筹码，至少不会立刻杀她。

所以依芙琳是一切的失算。是她害我被戈顿抓住，让我以为连克罗妮卡都丢了性命──这个大仇我非报不可。

「克罗妮卡……喂，你还好吧。」

少女无力地点头，脸色发青。我急忙以脱下的变装用服饰代替绷带，帮她包扎。刚才戈顿干净俐落地砍断她的大腿，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

「……对不起，莱纳斯。是我，害你面临……危险。」

「别道歉，是我搞砸了。还好你……不，还好我的钱没事。」

克罗妮卡像是看透了，无力地露出微笑，被红雪色头发覆盖的后颈靠在我胸膛。可能是因为重伤和失血的关系，有着修长睫毛的眼皮如昏迷般紧闭。

然后我朝着活像在血洼中挣扎的毛虫、拼命喘气的戈顿开骂。

「喂，光头猪，你欠我两次。第一是之前痛揍了我一顿，第二次是──」

我突然欲言又止。片刻的空白之际，我反射性地踹向他染满鲜血的肥肚皮。原本在心中纠缠不休的激动情绪，借由当下想到的理由脱口而出。

「知道我借给这家伙、借给克罗妮卡多少钱吗？那可是我的钱啊。换句话说──你这混蛋，竟敢对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手！」

激动的情绪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硬币声，让我头疼欲裂。

我顺应这股巨响，将来福枪口塞进他痛苦喘气、鲜血淋漓的嘴巴。

「咕呕……等、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听不见你的求饶。这就是我对你的判决。」

我对着戳进喉咙深处的那股触感扣下扳机。子弹轰碎了戈顿的脑壳。

大量鲜血与脑浆飞溅在白墙与黑檀木书架上。目睹他绽放血腥之花后，我才抱起虚脱的克罗妮卡转身──就在这个瞬间……

「我们又见面了……大笨蛋。」

「嗯──？」

端着全套茶具、身穿白波纹礼服的女性从阴影处走出，挡住我的去路。她冷静地注视房间的惨状，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依芙琳，我也要找这个女贵族算帐。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你的雇主已经死了……不过我猜想，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紧密到值得你帮他报仇。所以我提议，只要你放我们走──」

「可以。」

依芙琳爽快点头同意……可是不知为何，紧张感始终揪着我的背脊不放。彷佛在警告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我的确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帮那胖子祭吊，但是……」

突然降临的沉默与战栗笼罩四周，依芙琳这时张开了双手。她的黑影就像忠实的仆人般站起，帮忙脱下主人的衣服后换上新装。

「但是我有义务质问你们。」

几秒钟后，她已经换上黑白的围裙装。乌黑亮丽的头发上戴着发饰……亦即俗称的女仆服，宛如一朵绽放的花伫立在那里。

不过真正该注意的是她右手的臂章，上头画的图案是叼着白百合的单头鹫。

我当然知道，应该说任何人都知道。这是革命军──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陆军的纹章。

「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呢，那么容我再次说明。」

也就是说，她的真实身分是我和克罗妮卡最不该遇上的人。

「我任职于共和国陆军第七遗产管理局，依芙琳·哈贝赫贝特务中尉。职业是军人。」

13

情况急转直下，我甚至无暇咒骂，迅速切换思绪。

军人，是透过武力代理共和国政府行政的职业。遗产管理局的职责是为国内的幸存贵族套上法律的项圈，严加看管。可是……

「别在意我身上的女仆装，这是上一份工作的痕迹。」

用一句话打发我最大的疑问后，女仆，不，依芙琳公事公办地说道。

「──你应该也有许多事情想问我，我也一样，那就来一一厘清吧。首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说就杀了你们，这种沉默的杀意支配了一片狼借的会客室。

我尽可能斟酌词汇后，说出口的就像是条列式那样的回答。

「她是克罗妮卡，目前被骑士团视为目标。」

「原来如此，那么你呢？」

「……我是莱纳斯·库格，只是她的旅伴。」

「是吗，听起来很像谎言，但我就不计较了。那我再次说明，我是隶属共和国政府的军人。目前的任务是歼灭自称骑士团的反政府组织，所以我才潜伏在有可能掌握相关情报的对象身边……」

依芙琳大跨步上前，狠狠一踹戈顿撒气。戈顿的尸体随即撞上房间的角落。

「不过这个性骚扰胖子似乎真的不知情，根本浪费我的时间。」

冷淡的声音在这时听起来更加冰冷。

「接下来我要问问贵族小丫头。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

「因为她──」

「我没在问你。」

声音从身后咫尺传来。感觉有人抓住我的脖子，下一瞬间我整个人就撞上墙壁。滑落地板的同时，我才明白她刚刚以惊人的臂力将我摔出去。

克罗妮卡的体温已经脱离我的手，我的视野因为疼痛与冲击而闪烁。只见依芙琳像行李一样抱着克罗妮卡，朝她白皙的脸颊甩巴掌。

「别再装睡了。我差一点想让你长眠不起，知道吗？」

「……拜托，我是真的很难受……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军人小姐？」

即使克罗妮卡露出痛苦的表情，依芙琳依然毫不在乎。

「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老实招出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有对我的搜查有用的情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我强忍脊椎的疼痛，勉强起身。然后下意识伸手，寻找能承受体重的地方。不知是偶然，或是刻意，我抓住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的门把。

或许现在还有机会逃跑。天启立刻在我耳边低语。

现在的敌人已经不是什么戈顿，而是国家机器……可是，不知为何……

我手中明明连枪都没有，却对抓着克罗妮卡的依芙琳开口。

「……放开她。」

依芙琳头也不回，仅以带有杀意的笑声回应我。

「你果然是个大笨蛋。不就是个跟班嘛，安分一点的话，我还可以让你保住一命──好啊，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贵血因子形成的影刃，依照主人的意志立体化。我动员所有脑细胞，思考该找什么借口面对她──就在这个时候，克罗妮卡突然高喊。

「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以及接下来虚弱无比的这句话，最惊讶、慌张的竟然是我。

「我什么都招，所以……拜托你，不要杀他。」

为什么，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一起旅行？我救过她？我是她的恩人？

那么她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人渣，一切目的都是为了钱。所以，拜托……

「……哭什么啊，笨蛋。」

接着，锐利的黑影刀尖准确抵住我的喉咙。

「原来如此，以他为人质算是压到宝了吗？那就开口吧，丫头。但如果我觉得你在说谎，这男人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开玩笑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啊。」

然而，事情又发生在这个瞬间。

某个东西从视野角落高速掠过，伴随一声巨响，撞飞了依芙琳。

14

划破空气的声音慢了一拍，诡异地震动鼓膜。

我茫然抬头一瞧。发现以血肉形成的巨大鞭子撕裂了书架与墙壁，四处盘旋。

紧接着，模糊不清、阴暗低沉的声响回荡在惨烈狼借的房间内。

「……十二年前，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肉店老板。」

喉咙边的黑影已经消失。依芙琳和克罗妮卡两人都消失在墙上绽裂大洞的另一端。但我现在甚至无暇顾及两人的安危。

因为我目睹到那玩意站在房间的一角。肥胖的躯体依旧滴滴答答地流下不知道是鲜血还是脑髓的液体。我甚至不敢想像他到底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王城在革命期间，经常缺少处死贵族的人手。只因为我是肉店老板，就找我去当断头台的刽子手……」

声音糊成一团。热气从破裂的头壳冒出，难道他正在再生？

他从嘴唇缝隙吐出子弹，然后诡异地咯咯笑。

「那是某一天的傍晚。我一如往常地收拾无头尸体，突然就听见了。在红宝石般的夕阳照耀下，断头的截面比红酒还更鲜红──正在低声叫我尝一口。」

我的理性拒绝听懂他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继续嘟囔着可怕的独白。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血液中有那东西啊。嘿，你知道吧。知道我的意思吧？原来继承贵血因子的方式，不是只有父母遗传给子女啊。」

一股滑溜的恐惧流窜背脊的同时，爆炸般的轰笑声震动了鼓膜。

「之后我就一直吃个不停，吃贵族的血与肉！每一次我都感受到身体在脱胎换骨──想不到力量竟然这么强！当然啊……没有实际死过的话，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呢。」

触手一瞬间猛然伸长，直捣我的胸口。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整个身体撞上地板。彷佛震飞全身的冲击，痛得我呕出血来，难以呼吸。

戈顿低头看着我，舔了一口沾在指尖上的血，然后开口。

「你这小子还真有趣。你不是贵族吧？我知道你的体内没有贵血因子。可是你的血尝起来滋味很有趣。还有，为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能动？」

「呃、呜……我、我哪知道。」

「咯咯，哈哈，真是嘴硬啊。没关系，我就靠舌头来确认你的真面目吧。我要砍下你的脑袋再挖开，边品尝边把你的脑浆给吸得一滴不剩。」

他这句话以及目光炯炯的双眼，让我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恐怖。

死在他的血盆大口中。这句话挑动的想像力刺激某种最根源的恐惧。

跟单纯遭人杀害，或是死于疾病完全不一样。是一口一口，消失在吞食自己的不同生物口中。对生物而言，这是最不能接受的死法。

「──喂。」

在房间内乱飞的血肉长鞭瞬间遭到切断，在惯性作用下弄脏了墙壁。

戈顿瞠目结舌地注视立起的影刃。不知何时，女仆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不准无视我……自顾自地废话一大堆，死肥猪！」

大吼一声后使出的回旋踢，粉碎了戈顿颈部以上的部分。影刃跟着连续补刀，将膨胀的丑陋身体削成碎块。但是……

「依芙琳……放心吧。你也跑不掉，我会仔细尝尝味道后再吃了你。」

散落的血肉竟然逐渐回复原状……即使都被削成这样了，他依然死不了。

就在我错愕地注视这骇人的光景时，抱着少女的女仆从一旁的阴影处现身。

接着彼此视线一交会，依芙琳便随手将克罗妮卡抛向我。

我连忙接住瘫软无力的克罗妮卡，就听见依芙琳愤愤不平地啧了一声。

「我太轻忽他的不死性了……难道我误判了他的肥硕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家伙算是贵族吗？」

「不是。」依芙琳摇头甩落额头流下的鲜血。

「我们称这种类型的怪物为食尸继承者。借由食用贵族尸体继承不完整的贵血因子，算是仿造物吧。这种邪门歪道并非透过遗传，所以不具备超能力。但是一再食用尸体就会增强不死性，到这种程度就是相当大的威胁。」

「算是恶心版的返祖吧。某种意义上比贵族……更像它呢。」

依芙琳对克罗妮卡的低语投以讶异的视线，但随即回到面前的危机。

「详情稍后再说。现在先暂时放下争执，相互合作吧。」

真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再度抱好克罗妮卡，双脚使劲。

通往走廊的门就在我身旁。

「好啊，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啊？喂，等一下──！」

结束再生后，戈顿猛然扑向依芙琳。我则是用尽全力转过身，抱着克罗妮卡冲出房门，拔腿狂奔。

15

我在长长的走廊上朝向出口奔跑，怀中的克罗妮卡气若游丝地低语。

「……对不起，莱纳斯。」

「啰嗦，不要道歉，还有别哭。是我搞砸了……仅此而已。」

「可是，都怪我，如果我当初没有说要拯救那间店的话……」

然而，不论她怎么说，我都不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因为……

「……够了，你听我说。我会挨一顿毒打，还有你的脚，全都是我贪图那间店的钱所带来的结果。绝对不是因为接受你的请求。」

我是诈欺师。所以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接受少女的请求后反而吃了大亏。

踹破出现在走廊彼端的门，来到昨晚举办宴会的大厅。脚步声在阴暗的空旷大厅内回响，我环顾四周寻找出口。

这个时候，对角墙壁的上方伴随着轰隆声响破裂。某个被弹飞的东西就这么落在我的身旁。

「依芙琳！」

我认出这个口吐鲜血、颤颤巍巍起身的人所穿的女仆服，忍不住一喊。

「可恶，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喔。」

「……你说这种话还算是人吗？」

你刚才明明还在威胁我们，现在还好意思这么说。就在我正准备回呛她的时候……

「你们通通别想回去。我说过了，要将你们啃得连一根毛都不剩。」

重低音在大厅内响彻。上半身赤裸、肌肉隆起的戈顿踹破另一个入口后现身。底下的大批打手已经跟在这个巨汉的身后。

「这下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全都要沦为他的午餐了。」

「在餐厅变成别人的午餐，这个笑话真难笑。」

起身的依芙琳握拳，让脚边的黑影立体化。但是她显然是受了重伤，一脸无畏冷笑的戈顿反而毫无疲劳的神色。

「喂，抱歉在你展现干劲时泼冷水。但我们还是先跑比较好吧……能靠你的因子离开这栋建筑物吗？」

「没办法，原因有二。第一是重量问题。我能透过黑影瞬间移动，但如果带着其他生物，移动距离就会大幅缩短。带着两个人就更别想了。另一个问题是，外头不巧是白天。」

前者姑且不论，后者的原因我不明白。难道阳光对她的能力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但是依芙琳并未向我解释，反而还追加了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是谁告诉你──我会输给他的？」

黑发女仆重新整理乱掉的发饰，接着以白袖子胡乱擦拭嘴角的鲜血。彷佛即使破烂不堪，刀刃依然渴求回溅的鲜血。

「我可是军人。更重要的是，我是黑帚女仆。面对垃圾岂能夹着尾巴逃跑。」

丝毫不减的杀意宣告她的决心。一听到这句话，我便知道劝也是白劝。

「……喂，依芙琳。」

「你还有什么事？」

「光靠你是不够的。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也加入战局。」

「……前半句我难以苟同，后半句我很欢迎。你有什么方法吧。」

「有啊。出于职业习惯，我总是会留个一手。」

我喊了克罗妮卡的名字。从怀中仰望的紫水晶眼眸，与我笔直的视线交会。

「之前在列车上的那一招，拜托了。再一次将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转移到我身上。」

「……不行。」

她的声音颤抖，右眼微微湿润，看起来好像在哭。是我多心了吗？

「当时没出事纯属奇迹。而且你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异了，所以不行。要是再使用一次，你的自我真的会──」

「别管那么多，快一点……否则我们都要葬身在这里了。」

一触即发，看不见的紧绷丝线布满整座阴暗的大厅。每一根丝线都早已迫不及待，只要有任何动静就会立刻启动。

不能再犹豫了，所以我对着那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左眼光芒，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用担心我。」

当然，我没有任何根据。但是这显然是唯一的生路。

一如往常，我语气坚定地将彻头彻尾的谎言当成唯一的真相。

「相信我吧……就当作上了我的当。」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从紫苑色的左眼所溢出的眼泪代表什么意思。但即使我不知道，克罗妮卡依旧微微点了头。异相的深渊开始融入交会的视线，一如当时在列车上的情境。

「〈真理义眼〉──第三眼。」

戈顿发起攻击。黑影凶器像是在保护我们似地挡在前面。

但就在这一刹那，有某种东西无视了一切。

从头顶传来的巨大轰鸣声，让全场停下动作。

我和克罗妮卡，当然也包括依芙琳与戈顿等人，现场的所有人全都仰望天花板。

不知为何居然能看见正午的天空。阳光穿过三层楼的宫殿建筑照进大厅，破裂的吊灯碎片有如星屑般闪闪发光。

可能因为眼前幻想般的光景太过唐突了吧。

「非常抱歉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来访，因为玄关大门没开嘛。」

我慢了一步才发现，眼前是正在拍掉白色围裙上尘埃的年迈女仆。

「库格先生，克罗妮卡小姐，两位迟迟未归，老婆婆我很担心呢。再不快点的话，老板为两位准备的早午餐要凉了──所以我前来迎接两位。」

彷佛就要一跃而起、呼喊年迈女仆的克罗妮卡，声音在困惑与惊讶中颤抖着。

「亚里亚！难道你是……可是为什么──？」

克罗妮卡的左眼究竟从这位柔和的老妪双瞳深处见到了什么？只见她几乎说不出话。

我突然发现，就连一旁的依芙琳模样都显得不太对劲。

她在发抖，在害怕。杀气烟消云散，睁大的冰蓝色双眼彷佛已经看不见其他事物。接着，从发青的嘴唇中脱口说出两个字。

「师傅……」

亚里亚像是看到老朋友那样，回应方寸大乱的依芙琳。

「真是出乎意料的重逢啊。好久不见了，依芙琳……你那鲁莽的毛病似乎还是没变呢。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再这样下去你会比子弹还短命啊。」

「……喂，老太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似乎冷静下来的戈顿开口质问。

这时，年迈女仆恭敬地转身，撩起裙摆，踮起一只脚尖。以完美的一礼回应戈顿。

她的举止堪称华丽，可是不知为何，我的背脊却狂冒冷汗。

我甚至产生错觉，感觉看到圆滚滚的年迈女仆身后窜起漆黑的气流。宛如巨大刀刃的尖端，即将从堆积在老迈身躯的时间地层破土而出。

现在我不只记得、更知道这股浓厚呛鼻的气息是什么。这是远远超越格拉奇艾，根本瞒不了别人、渗入人生深处的罪孽气息。

这是充满血腥味的灵魂才会散发出的杀人者气息。

「是谁派你来的？你这老糊涂看起来也像贵族啊──」

即使戈顿大喊，亚里亚却充耳不闻。

「哎呀？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我就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猪会说人话呢？」

理所当然，气得青筋暴露的戈顿对手下发令。

「给我上！干掉这碍眼的老太婆！」

一声令下，打手们就像士兵一样举起了十字弓。

可是一瞬间后，却连续传来落地的沉闷声响。

手下们的脑袋宛如无花果的果实，接二连三掉落在脚边。

刺耳的盘旋声划出凄惨骇人的冲击。刹那间大量屠杀的凶器边旋转、边飞回年迈女仆左右张开的双臂。

「啊……好久没有动手了，还是一样痛快无比啊。」

两柄手斧染得通红。即使鲜血从粗鄙的斧刃滴落，却连一滴也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顺着斧柄染湿了干枯的双手。

「割下恶人脑袋的手感真是过瘾啊。」

「死、死老太婆──！」

戈顿大声咆哮，抡起刚猛的拳头冲上前去，宛如在迎接对手的来访。

但是风声大作的铁拳却扑了个空。年迈女仆像羽毛一样飘起，旋转绕到丑恶巨汉的身后，然后啪哒一声，站在刚刚形成的血海之中。

「老太婆！你挺强的嘛！肯定是相当知名的贵族！很好很好！我最欢迎自投罗网的主菜了！虽然你似乎稍微过了最美味的品尝期限，不过放心吧，我从没吃坏过肚子！就连你的血我都会喝得一滴不──」

也难怪原本气势汹汹的戈顿此刻会顿时哑口无言。

就连从旁目睹的我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的血海，竟然像退潮一样消失无踪。年迈女仆吸收了直至前一刻都还是生命的鲜血，化为养分从鞋底进入脚踝、再送往全身的血管。

与此同时，年迈的娇小身躯也开始变形。

她变得年轻、高䠷又优美。宛如以死人为养分的食人树，短小的手脚连同骨骼发出劈啪声伸长，干枯的肌肤逐渐恢复水润的生机。

连沉默不语的尸骸滚落在地上的头颅都不放过。全部吸干后，一名有着绯红色长发的女仆肃然伫立原地，宛如彼岸尽头的血染花。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女仆舔了舔嘴唇，以年轻娇艳的声音开口。从她白皙纤细的指缝中冒出八支，总计四对微微发光的斧刃。

「我是前王立堕落清扫队『黑帚』第一帚，手斧亚里亚。目前任职餐饮店，特技是泡茶──以及清扫垃圾。」

16

成对的手斧在空中划出斩击的轨迹。浑身浴血的亚里亚正舒畅地微笑。

「真是怀念的触感啊。」

然而，却没有一块切断的肉片、一滴飞溅的血花落到地上。

四处飞散的血肉逐步被吸收。以鲜血组成、红得骇人的赤红色斧刃狼吞虎咽，完全不放过任何生命的碎片。

她挂着残酷的笑容说出功能特化、朴实无华的稀血之铭。

「〈吸血偏斧〉，开始充填。」

无数手斧从轻盈飞扬的裙摆内衬，以及舞动飘逸的红发之间出现。

见到这一幕，戈顿膨胀的丑陋面容上那黄色混浊的双眼也随之惊讶地睁大。

每一次被砍中，再生速度就愈来愈慢，伤口还残留痛楚。最重要的是，比起血液和体力，感觉有某种更根本的事物正在不断地遭到削减。

一切都与眼前持续产生的无数血红色斧刃有关。

「难道……该死的臭女人！不、不准吸收我的不死身──！」

「哎呀，你讨厌减肥吗？不过请再忍耐一下，等我砍下撑起你无能的重要支柱、也是最没用处的那颗脑袋吧。」

绯红色的长发束瞬间产生一排斧刃，连结成蛇腹状的手斧长鞭。

「手斧真拳，奥义──血锁连斧。」

长鞭缠绕戈顿的右手后使劲一勒便直接切碎。无限的生命连同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被斧刃吸收殆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扩张的恐惧在戈顿心中扣下扳机。失控后持续膨胀的生存本能与可怕的食欲结合，呈现出超越极限的异变。

「……哎呀，真不得了。」

暴食的化身在亚里亚面前突然胀大几十倍，露出一排纵向的胃袋。无数牙齿并排的丑恶下腭一口吞下这位绯红色的女仆，不留任何痕迹。

「……嗯？呕、呕喔喔喔喔喔──！」

可是下个瞬间，膨胀的胃袋从内而外鼓起，最后承受不住而破裂。

无数手斧编织而成的巨大红蔷薇，沐浴在绽放的血肉中盛开。

亚里亚优雅地站在染血花瓣散开的正中央，嫣然一笑。

「不过你的品味实在不足以吃下我。」

戈顿捂住破裂的腹部乞求饶命。亚里亚以轻蔑与叹息回应他求饶的视线。

「所以你不及格。到地狱的底层从头学习餐桌礼仪吧。」

从白色袖口产生无穷无尽的手斧。以牺牲者的性命编织而成的大批吸血斧宛如暴雨般发射，接二连三砍中戈顿的身体。

没过几秒，连续的冲击力便将他的巨大身躯钉在墙上。

这时候亚里亚停止投掷，但依然毫不留情地舞动旋转，只见她的手臂渐渐化为巨大的战斧。

「手斧真拳，究极奥义──血葬岚斧。」

旋转速度达到巅峰的一瞬间，亚里亚自身化为血腥的龙卷风展开突击。连同无数手斧撕裂戈顿的巨大身躯，卷进漩涡内粉碎。

等到风暴平息后，戈顿已经不留痕迹，如风化般烟消云散。

17

「赢……赢了吗？」

「好像是……」

我和克罗妮卡不约而同地仰望从破裂天花板洒落的阳光。

身体好痛，尤其感到疲惫。我们甚至涌不出力气为保住一命感到喜悦。

「失礼了。」

此时冰凉的指尖忽然抵住我们的脖子，随后某种温热的存在流入体内。使得原本应该已枯竭的气力、体力，以及根源的生命力再次于全身循环。

短短几秒钟后，我和克罗妮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那样坐起上半身，面面相觑。年轻的亚里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刚才注入的是从那个人身上吸收的生命力，应该足以治愈疲劳或骨折程度的伤势……不过非常遗憾，克罗妮卡小姐，唯有您的脚──」

「没关系的。获得这么多生命力，两三天后就会再长出来。」

「哎呀。」

仔细一瞧，克罗妮卡的右脚已经不再出血了。还不只这样。被衣物裹住的部分，伤口截面还在微微晃动。亚里亚见状，惊讶地捂住嘴。

「难道您……噢，我失礼了。那么真是庆幸啊，不过再生完毕之前想必相当不便吧。请牵着我的手吧。」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用他就好。」

「……不要随便拿别人当拐杖。」

我扶住靠着我的娇小身躯。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恢复往日的笑容，恶作剧似地仰头看我。马上发现抗议无效的我，腾出一只手臂让她紧紧搂住。

「……请不要擅自进入好结局。」

这时另一个女仆摇摇晃晃地起身。依芙琳似乎也接受亚里亚提供的生命力，已经没有负伤的迹象了。

「师傅……原来是您帮助了这两个人吗？」

「是啊，目前我是一间小餐厅的工作人员。这也是向重要顾客提供的服务。等一下我会告诉你住址，你也务必光临啊，依芙琳。」

「不用了。这两个是重点相关人士，我必须带他们回去。」

「是吗。」

这时候依芙琳才握紧终于停止颤抖的拳头。冰冷的苍蓝双眼瞪向眼前的绯红色女仆。

「如果师傅您要妨碍我，那我只能尽到共和国军人的义务。以未登录因子持有者的罪名惩处您──」

「真是啰嗦哪。」

就这么一句话。亚里亚错愕地打断了依芙琳坚强的气势。

「不要再死抱着每一条说出口的义务啦，难看死了。如果你还是一样怕我怕到失禁，何不坦率一点呢。我可以当作没看到喔。」

不知道这句话对她的自尊造成多大的刺激。

眨眼后，依芙琳的视线突然变得更加冰冷，开口说道。

「恕我失礼了，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前任『黑帚』七号帚，依芙琳·哈贝赫贝即将以下犯上，除掉自己的师傅。」

「表情很有骨气啊。非常好，傻徒弟，那么为师就久违地当你的对手吧。只要有百亿分之一的机率你先击中我，这次我就退让。」

两名杀气腾腾的女仆就这样展开死斗。

不知不觉间，这场死斗甚至赌上了我和克罗妮卡的命运。

结果两人的对决在转瞬之间就结束了。

……而且很遗憾，我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人。眼睛完全跟不上两人浓缩在一瞬间的攻防战。

简而言之，除了眼前的结果以外，我没什么好说的。

依芙琳的身体飞向大厅另一侧，猛烈地撞上墙壁，与碎片一同缓缓滑落，沉入血海中动也不动。

「唉，莱纳斯，她该不会……」

「嗯，肯定死透啦。」

「哎呀，两位怎么这么说呢。我可没有杀她喔……应该，大概吧，可能吧。」

亚里亚松开刚才像加农炮一样打在徒弟脸上的拳头，不停辩解。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带有几分害羞，我和克罗妮卡都哑口无言。

18

几天后，我双手提着两人份的行李箱，走在通往车站的石板路上。

发生了各种事，应该说太多事情后，即将与首都道别。这条与来时相反的夜间大道，在瓦斯灯的照耀下，石板路上清晰可见白天往来行人的鞋印。

「喂，这样会赶不上夜间列车，快一点。」

「……知道啦。但你再等我一下。」

慢吞吞地走在我后方的克罗妮卡似乎显得依依不舍。她环顾街景，彷佛想将四周的景色烙印在记忆中。

一如她所说，她的脚过了两天左右便再生完毕。至于那间餐厅，由于贿赂随戈顿之死而中断，二审推翻了一审的败诉结果。

顺带一提，老板见到恢复年轻的亚里亚后吓得腿软，足足躺到今天早上。根据她的说法，这副模样似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

总之，至少那间餐厅有了圆满的结局。可是……

「赶快走吧。管理局已经发现我们了，再不快点的话……」

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一直忘记的大事，停下脚步。

「嗯？拜托，莱纳斯。刚才还一直催人家快走，你怎么反而停了下来──」

「……我都忘了。」

我顿时面无血色。猛然想起的事情占据了脑海，将其他思绪抛诸脑后。

「钱啊！我忘记跟老板收取报酬了！」

正想全力沿着刚才的路跑回去，但是紫苑色的左眼拉住了我。

「不要阻止我！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吃这么多苦吗！」

「当然是为了我啊。即使是说谎，只要你肯接受──」

克罗妮卡走到我面前，轻轻伸出双手按下我的头。另外她则挺直腰杆，露出略为害羞的微笑。彼此凝视的时间连一瞬间都不到。

柔软的嘴唇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后，她才松手。

「……这是我给你的报酬。难道光这样你不满意吗？」

我正想开口反驳，却顿时语塞，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两个怎么在大马路上当街亲热啊。」

「唉！你是──！」

我猛然回头一瞧。只见一个女仆宛如一丛花那样伫立在灿烂的路灯下。

依芙琳，黑发间的额头裹着绷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原来你没死啊。」

「还活着呢，你没事吧？」

「其实不是真的没事，差一点没命了。」

她平淡地回答。我反射性握住克罗妮卡的手，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依芙琳并未攻击我们。反而有如彻底失去干劲，开口说明来意。

「……我向上级报告这次的事件后，上级指派了我一项任务。」

然后她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轻启薄薄的双唇说道。

「今后我会担任护卫与你们同行，保护并监视你们。而且非常遗憾，你们无权拒绝……我也是。」

第一卷 第三章 Sur le pont L’on y danse

0

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规定。

只要遵守别人的吩咐、规定的事项，就保证社会能幸福地运作。

我一直相信这一点，始终遵守这个原则，照理来说不应该出错。

依照教科书的指示解决问题。听从父母的吩咐生活。遵守命令达成任务。

在我的人生中，从未脱离过预先铺设的规定。

我也的确因此获得了幸福。

稳定的收入与职业地位，不只能支撑起因为革命而没落的老家，甚至还能为心爱的对象提供幸福。

我认为自己过去遵守的规定没有丝毫错误。

没有，丝毫错误。

所以有错的、破坏这份幸福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男人在搞鬼。

1

偶然仰望，见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

人会抬头，就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一如现在的我。

「我还要。」

「……不好意思，没了。不够的话自己附近吃草去。」

我指了指从火堆上移开的野炊锅锅底表示。

黑发女仆的冰蓝色眼眸和我注视着相同的目标，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二号。更正，这家伙叫依芙琳，现役军人。而且她自称是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还是这趟旅途中新增的麻烦人物。

「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别人看。老实说，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如此说道、毫不掩饰想法的她，身上朴实且单薄的黑白色女仆服在捎着枯叶的晚风中摇曳。

距离首都发生的骚动已过了三个多星期。路程中沿途的秋夜已经完全变冷了。

「拜托，你穿这样不冷啊。小心拉肚子。」

「没事，我和普通的人类不一样。也不像那个丫头这么软弱。」

依芙琳的话尾甩向火堆旁的另一人。

同样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一号。更正，克罗妮卡红雪色的秀发收在厚实的帽兜底下，身穿感觉很暖和的奶油色羊毛大衣，整个人裹得像只羊羔。

「因为冷就是冷嘛。唉，莱纳斯，帮我泡杯热咖啡。」

「黑咖啡行不行。砂糖和牛奶都没了。」

「那就不用了……哈啾！」

克罗妮卡打了个喷嚏，鼻尖红通通的。我没理会她，端起一直在锅旁加热的水壶，然后像是要做给她看似地打开铁罐，准备冲杯热的，却发现连咖啡粉都没了。

就在这时。彷佛在抗议的呼气声粗鲁地喷在我背后。

我回头一瞧，发现是那两匹马。栗色混种马的黑眼珠一直盯着我瞧。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饿了，还有它们也想喝水。」

「好啦好啦。」

就算反唇相讥「我也饿啊」也没有意义。为了堵住克罗妮卡的嘴，饿着肚子的我起身，帮马准备草料，然后拿着水桶到附近的淡水湖汲水。

在星光洒落下，夜晚平原的视野还不差。定睛一瞧，还能见到无数铠甲马鞍、长剑长枪弃置在秋色的草原上生锈。

其实这在国内随处可见，并不稀奇。这是过去王国时代，贵族之间战争的痕迹。

主要去送死的，几乎都是那些被上头任性动员的平民们。代理战争搞得像运动会，毫无大义可言。只有锈蚀的落伍武器，证明这些被当成余兴节目来肆意挥霍的人命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花了几分钟后，我将打好水的水桶放下。吃完草料的两匹马随即将脸塞进桶子里。我解下它们背上的马鞍，用毛刷梳理毛。

呼出感觉会令人发痒、带有动物骚味的鼻息，结实的肌肉也跟着微微跳动。轻抚两匹马的侧腹时，我心里寻思。等到了下一座城镇，就立刻卖掉它们。

因为没钱了。

如果要回想为何会落得如此窘境，可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与依芙琳再会的隔天早上，我们骑着马从首都出发。

『丫头，你是饵。』

她的语气很冷淡，直指克罗妮卡。我骑在马上手握缰绳，克罗妮卡缩在我怀里。

『然后，钓鱼的人是我。如果骑士团的刺客傻呼呼地上钩后，能套出有益的情资……我可以放你们两人一马。』

所以容易遭到孤立的骑马旅行最理想。不仅容易引出袭击者，也最不用担心波及他人。这是依芙琳的理由。

『本来应该先逮捕你们，然后拷打──不，审问一番才对……结果你们竟然有这么麻烦的人脉，真是受不了。』

克罗妮卡毫不客气地询问愤愤不平的依芙琳。

『是指亚里亚吧。你的师傅有这么强吗？』

依芙琳微微点头后继续说道。

『黑帚，革命前我也是这支暗杀部队的一员。由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组成。主要任务是扫荡犯下重罪的贵族，以及触犯禁忌的食尸继承者。在高手云集的队员中，那一位毫无疑问是最强的。』

即使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反而带有几分怀念之意。

『很可惜，我还远远比不上师傅。如果要硬拼的话，政府肯定会蒙受重大损失……换句话说，能让她继续装乖是最好的。』

偶然来了一阵风将长发吹起，让我鼻尖发痒。怀里的克罗妮卡仰望我后开口。

『挑那间餐厅果然选对了呢，莱纳斯。』

『就是说啊……不对，如果当初没遇上那个老板，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好了，停下来。别再继续深究啰。』

总之，政府高层似乎认为强行拴住克罗妮卡并非好主意。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让她充当诱饵。该说高层的判断很有弹性吗，或者是……

『看来你们也相当焦头烂额呢。骑士团真的有那么麻烦吗？』

『……你真的一无所知呢。』

对于我的问题，依芙琳感到错愕、又像是轻视地叹了口气后才开口。

『骑士团从革命的最初期，也就是王城刚沦陷的时候就开始活动，是最强大的幸存贵族。他们在各地都留下了恐怖行动或刺杀重要人物等恶行。更麻烦的是，政府几乎无法掌握他们的情报。』

依芙琳继续解释，目前依然不知道组成分子规模，以及活动据点。

『还有一项绝对不能忽视的谣言存在。据说他们目前持有在王城沦陷之际，被偷偷带走的〈王〉的遗骸。』

〈王〉的遗骸。怀里的克罗妮卡彷佛对这个词有所反应般微微一颤。

这个少女曾经说过，骑士团试图以她的眼睛来复活〈王〉。

『如果此事为真，政府必须尽快从他们手中夺回〈王〉的遗骸。并且彻底销毁遗骸，不留一丝一毫才行。因为──并不是革命杀死了〈王〉，而是〈王〉之死引发了革命。这才是十二年前的真相。』

『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头雾水的疑惑脱口而出。

『似乎说太多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诈欺师，反正你就是单纯的打杂佣人，没必要知道详情。』

依芙琳就此打住话题后，克罗妮卡开口补充。

『……照理说不会死的〈王〉有一天突然死了，原因不明。可是〈王〉之死导致身为直系细胞的三大贵族变弱，也是事实。再加上三大贵族中的一人见到苗头不对就倒戈了，革命才得以成功。』

我偷瞄一眼，发现她的紫水晶左眼睁着。所以是从依芙琳身上读取到后续的内容吧。

可能只有身为革命当事者的政府人士才知道这些秘密。

『所以政府一直惴惴不安。原本千年间长生不死的〈王〉为何会突然死亡。既然不知道原因，就无法保证不会突然复活。至少在销毁遗骸以前都不能放心。』

无法保证时间的齿轮不会倒转。如果政府如此判断现状，也难怪对我和克罗妮卡的态度会是这样了。

『你的左眼能力真的很讨厌，让我愈来愈想除掉你了。而你居然能和她一同旅行，光是这一点我就很佩服你这个诈欺师……噢，对了。』

说到这里，这个黑白色打扮的女仆想起一件事。

『我还没问你原因呢，丫头。为什么骑士团要抓你？』

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是我胆战心惊。根据就是刚才她的说词。

如果这个危险的女仆得知克罗妮卡掌握〈王〉复活的关键……

我的肌肉冷不防紧绷起来。心中的不安可能顺着缰绳传递了吧，马哼了一声。

但是克罗妮卡毫不犹豫地开口。

『秘密。依芙琳，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她的口气彷佛毫无畏惧，又或者是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死。不知道是因为看穿了依芙琳的内心，还是有其他的把握。

一无所知的我狂冒冷汗，同时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下一个瞬间。

即使短暂弥漫极寒的气息，但依芙琳最后依然将之与紧握的拳头一同收起。

『……好吧。反正总会有刺客主动上门，到时候质问对方就知道了。这样可能还比较轻松。』

克罗妮卡一脸游刃有余，再度不客气地开口。

『呵呵，既然双方的隔阂已经消除，那就再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请不要随意直呼我的名字。还有诈欺师，你也一样。』

气氛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变得和缓。我则像是被留在原地一样，思考刚才的对话内容。

照理说应该长生不死的〈王〉却死掉了。克罗妮卡的别名是癌细胞。还有那股从左眼转移的神秘黑暗等等。这点燃了我心中一直纠缠不休的疑惑。

──克罗妮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嗯？怎么了，莱纳斯……噢，原来如此。多了一个女性旅伴所以很开心是吗？讨厌，你这色胚在想什么啊。』

『等一下，不要擅自捏造他人的真心话。少一脸好在有发现的态度。』

『我先警告你，如果路上敢对我毛手毛脚，我就当场阉了你。』

『谁会毛手毛脚啊！』

这时候依芙琳又补充了一句话。

『……对了，诈欺师，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诉你。』

『什么啦。』

『跟你们旅行时，包括马匹在内的沿途各种费用……即使我写信向管理局申请任务预算，可能也不会立刻拨款。因为我们总是缺乏经费。』

『……所以呢？』

『暂时要靠你的钱包撑一下了。加油，努力赚钱吧。』

……我将这段每次想起都感到不满的记忆先搁在一边。

而且为了方便引诱刺客，依芙琳特地挑选人烟稀少的旧大道沿线。在铁路全盛期的现今，这条路线显得特别荒凉。拜此所赐，目前我在仰赖他人钱包的同时，自己的钱包也是雪上加霜的状态。

好不容易讨好两只牲畜后，我回到火堆旁。只见克罗妮卡高兴地打开旅游手册阅读。该页刊载了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中西部、风光明媚的观光运河城，费拉迪利翁。

「再过两三天就抵达了吧……唉，莱纳斯。这次我想去时髦的咖啡厅！有大量奶油与水果的甜点看起来真美味。依芙琳你也有兴趣吗？」

克罗妮卡将话题抛向依芙琳，她却冷淡地挡回去。

「没有，我讨厌甜食。话说你明知道骑士团要来找麻烦，竟然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反而很佩服你呢。」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要玩乐啊。如果只会担心受怕，逃难的我们岂不是吃亏到底了吗，不公平。机会难得，当然要开心地逃跑，不留任何遗憾嘛。」

搬出这番说词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有些脆弱，是我多心了吗？

总之我清洗刚才放着的空锅子、在旺盛的火堆里添加薪柴。这时我忽然停下。

「喂，女仆小姐……你也好歹来帮忙一下吧。」

我瞪着火堆旁一直静静坐在自己黑影中的依芙琳。

「我不要。应该说……我不会。」

结果她略为闭起眼睛，向我坦承她完全不会做家事。

这时我才明白，为何这几周她都将所有的杂务推给我。

「……赶快脱掉你身上那件唬弄人的女仆服，还有以后不准再穿。」

「你真是没礼貌……不过这是事实，我无法反驳。」依芙琳似乎知道自己没资格当女仆。但她又迅速接了一句：「真想不到，让你这种男人侮辱还无法还击，居然这么气人……好吧，其实我有一项唯一擅长的家务。」

我很讶异，催促她快说。面无表情的她便有些得意地开口。

「我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不只是杀人技术，还包括怎么泡出好喝的茶。唯有这次我可以毫无保留，特别向你们露一手。」

一听到这句话，搓着发红鼻尖的克罗妮卡便说道。

「我也可以喝一杯吗？在首都的餐厅品尝过亚里亚的茶，那还真是好喝啊。我很期待你的手艺呢。」

「嗯，交给我吧。」

依芙琳自信十足地从黑影中取出茶具组，看来是她惯用的。

不抱期待地等了几分钟后，她以熟悉又仔细的动作泡好两人份的茶。

「请用。小心别因为太过陶醉而脚软啊。」

面前的茶杯看起来散发袅袅的热气。

呼气吹凉后，率先喝一口的是克罗妮卡。

可是刚喝下的瞬间，原本一脸笑容的少女就像石膏像一样僵住。

即使我有不好的预感，但依然在空腹与疲劳驱使下，喝了一口杯中物。

「……嗯？」

这什么啊，简直就是一滩死水嘛。既没有香气也缺乏风味，扼杀了所有茶之所以被称为茶的一切要素。宛如无人的荒野，杀气腾腾的液体逐渐入喉，只在舌尖上留下绝望。

说得保守一点，根本就是被诅咒的味道。

再讲得更白一点，难喝死了。

黑白女仆依芙琳始终面无表情，但她很明显骄傲地挺起胸膛。

「味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端出这种东西竟然还这么有自信？她哪来的脸啊？

但如果当面呛她，可能真的会被她宰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陈述感想时，依芙琳也喝了茶壶里剩下的茶，然后表示。

「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我的手艺果然没有退步呢。」

听到这句话就不用再怀疑，这个女仆已经没救了。

（插图011）

我灌了几口水壶剩下的白开水，勉强当作漱口，然后抓起外套就躺下去。碰到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觉。反正睡着就不用理会胃袋的抗议了。

可是闭眼的瞬间，毫无愧疚之意的依芙琳在我头上开口。

「怎么这么急着要睡觉，我还没听到你们的感想。」

「……很厉害啊。」

「虽然空洞得要死，不过我也不期待你有多少遣词用字的能力。今后只要我有兴致，也可以再帮你们泡茶喔。」

我勉强咽下「饶了我吧」这几个字后，再度紧闭眼睛。

「我也要睡觉了……晚安，莱纳斯。」

听到克罗妮卡如泄气皮球般的声音，唯有今晚我和她产生了奇妙的共情。

为了压抑不断抗议的肠胃，我在地上铺的麦秆上翻来覆去好久。同时我的思绪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也就是观光都市，下一个目的地。

（一次就好，让我干一票大的……否则还没等到骑士团或依芙琳先动手，我就已经先穷死了。）

在我们三人之中，我大概是最明白这件事有多致命的人。

2

三天后。

我们抵达州首府费拉迪利翁。这座运河城市从王政时代就存在，历史悠久。铁路的发展提升了全国的物流量，这座以河川运输为主轴的城市也享受到红利。

运河流经城市中央，北侧的旧艾文纽大桥是以花岗岩堆成的传统拱桥。南侧吊桥结构的工业化大铁桥则是近年来新建的。这两座大桥支撑市内的物流，也是当地知名的观光景点。

「大陆周报……不，还是给我在地的报纸。」

我迅速向路上的报贩购买较便宜的城市新闻报与香菸。懒得管手头窘不窘迫，反正接下来再赚就行了。

走在景观优美的马路上，我快速扫过报导标题。像是『优质房屋贷款』、『律师妻子因出轨愤而行凶』、『陆军逃兵偷窃装备』。这时克罗妮卡打断我。

「拜托，莱纳斯。等一下再看啦，赶快去咖啡厅嘛。」

「别催我……真是的，好歹让我慢慢看个报吧。」

「我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识字啊。」

走在克罗妮卡身旁的女仆依芙琳，马上面不改色地口出不逊。

「拜托别看我这样，我八岁的时候也上过学好不好。虽然三天就退学了，但我学到一件事，我喜欢念书，但我恨透了听别人教我。」

我边回答边点菸。即使身旁两人的表情明显不悦，我也不在乎。

「更何况要观光的话，你们别管我，自己去就好啦。我可是很忙碌的。」

弦外之音，就是我还得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呢。

但克罗妮卡却不满地噘嘴抗议。

「大家在一起比较开心嘛，依芙琳你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不，我只要能监视你就够了。诈欺师就真的可有可无，哪边凉快哪边去。」

像是配合她单调死板的回答，突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甚至足以盖过我正在抽的香菸菸味。

「我只是想杀罢了。一个不留，杀光该死的幸存贵族。就为了这个原因，我以前才会加入黑帚女仆，然后现在成为军人。」

「包括我吗？」

克罗妮卡毫不畏惧，像聊天一样随口一问。依芙琳听了叹口气后回答。

「你这一代人应该刚懂事就面临革命吧，没有以贵族身分做过恶。我可以勉强放你一马，但我也没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后，克罗妮卡突然转身表示。

「没关系，那么今天就分头行动吧──我们走，依芙琳。」

话刚说完，红雪色的长发迎风跃动了几步，少女的气息逐渐离开我身边。

依芙琳也瞥了我一眼，随后跟在她身后。

就在我对她冷不防改变态度感到惊讶时，她的翠绿色右眼远远地注视我。

「那么莱纳斯，即使是为了赚钱，你也不可以太过分喔。」

「……小鬼别装什么监护人，看了就火大。」

克罗妮卡潇洒地无视我的恶言，将长发塞进羊毛帽兜底下后又说。

「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带我去咖啡厅喝茶喔。一言为……哈啾！」

她最近经常打喷嚏。我问她是不是感冒，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感冒？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只不过总觉得鼻子痒痒的。」

但她搓着发红鼻头的动作，看起来与感冒无异。

「是喔……我先声明，就算你发烧了，我也绝对不照顾你。」

──彼此分开后不久，我便抵达横跨运河的南侧铁桥。

站在熟铁缆吊着的桥梁上，能对无数小船往来的运河一览无遗。这可能是刻意设计的。众多工人从船上卸货，或是从岸上装载。验货员一只手拿着货单来回穿梭，还有小贩向休息中的工人兜售简餐，盛况空前。如果竖耳倾听，甚至能从桥上听见喧嚣。

不经意地将手肘搁在栏杆、用手撑着脸颊，自言自语脱口说出真心话。

「省省吧……」

打死我也不当工人，浑身臭汗地老实工作。

说穿了，我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骗人，夺取他人的成果。而且我早就不再为了自己选择这条邪恶之路而后悔。

自从我为了钱，不惜对唯一的亲人痛下杀手的那一刻。

「嗯？话说回来……」

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难以捉摸的想法。

为了确认灵光乍现的真面目，我再次摊开报纸确认标题。

在骤然运转的脑海中，推测一步步建立了阶梯。为了冲上虚构的钟塔，敲响那只塞满看不见的硬币的玻璃瓶。

可是……我突然使劲，双手紧紧掐住摊开的报纸。

不够，还少了一片这次诈欺必备的拼图。

怎么办？靠依芙琳根本不可能，要靠克罗妮卡更是天方夜谭。

我想了一会，当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一个人影掠过视线角落。或许我没有漏看，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我还记得那支有褶边的阳伞，视线在瞬间就盯上了。

「好……！」

然后我丢下报纸迈开脚步，去抓住从天而降的最后一片拼图。

3

「那就走吧。」

「走去哪里？」

「没有特定目的地。先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适合他。」

「……他？」

那还用说。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激动。

「莱纳斯啊。」

这趟旅途中，我主要期待三件事：餐点、风景与服饰。

每一件衣服基本上只能在城镇的服饰店购买，所以会受到当地风俗、流行与经手职人的影响。即使说是上衣，都会拥有完全不同的个性。

因此我很喜欢服饰，感觉就像将造访某个地方的回忆穿在身上。

不过，这次不是要挑自己穿的衣服。

「为什么突然要送他礼物？」

一旁是闪闪发光，宛如绿宝石般碧绿的运河。我和依芙琳一同走在正午的街角。

掩盖难为情的同时，我尽可能简短地解释。

「多亏有他，我才能旅行到这里……虽然有点晚，但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不过就算问他想要什么，他也只会回答钱吧。所以──」

即使我没有说出来，但这也是为首都那件事情道歉。由于我坚持拯救那间餐厅，才因此让他面临生死关头。毕竟我扣住他的财产当成人质，没办法坦率向他道歉，所以这纯属自我满足。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欺骗自己心中这份不知于何时产生的心情。

「我要选一件特别适合他的。你也来帮我挑吧。」

「……这倒是无所谓，但请不要太过期待。我对这方面很生疏。」

「没关系啦，和朋友一起挑选衣服才有趣嘛。」

「请不要擅自将我当成朋友。我应该说过，我没有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是吗？但我也不会在意。决定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朋友。」

我告诉依芙琳后，她的表情僵住了，一动也不动，吃惊地睁大眼睛。

「……不用了，我的人生不需要朋友。」

「但是我需要，就这样决定啦。」

她的手比我大一点。我有些强硬地拉过来，和她握手。

「既然成为朋友了，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说着说着我也稍微增加了力道，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即使她冷淡地甩开，但我看出她的反应有几分难为情。

「怎么了吗……请不要一脸喜孜孜的样子。」

「呵呵，抱歉。不过我很高兴，因为第一次有了朋友。」

感觉是发现我半眯着左眼，依芙琳转过头去，避开视线。

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正好见到缝衣针造型的招牌。

「唉，你看！那间服饰店应该可以……好像也有男士服装呢。」

「好像是。其实我觉得在哪里买都一样。」

我拉起这个敷衍回应的女仆的手，进入服饰店。挂在衣架上的商品挤满了狭窄的店内空间，中央有一个像是配件卖场的区域。

店员在柜台进行缝制作业，听到门挂铃的声音后便对我们投以感觉有点稀奇的视线。四目相接后，我稍微读取她记忆的精华部分。

经营这间店的老板娘在这附近有口皆碑，目前不在店里。女性店员似乎是她的徒弟，目前正专注于师傅给她的工作，无心接待顾客。

我向她示意不用在意我们，店员便轻轻点头，然后再度专注于手边的缝制工作。这对我而言也挺方便的。机会难得，我想靠自己的眼光挑选。

「男性的衣服果然不多呢。」

「但该有的好像还是有。例如这件夹克或那件衬衫，尺寸应该也适合。」

「……那几件还是算了。我先前就有发现，那个诈欺师已经有好几套雅致的男装，似乎是专门上街用的。」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莱纳斯每次抵达某个城镇时，好像都会换上笔挺的服装。之前我一直没注意，但似乎满高级的。以这些商品的价格来看，品质很难赢过他既有的服装。所以……

「或许挑些他平时不会穿戴的物品比较好。」

如此思量后，我的视线转向中央的配件卖场。推车上塞满了工作用手套或围裙等日用品，一旁的架子上则整齐陈列着领巾或手帕等小东西。

机会难得，我挑了几件，并试着配戴在一旁的依芙琳身上。

「拜托，什么机会难得啊……等一下，那个特别粉红的缎带别戴在我身上。我讨厌孩子气的打扮。」

「那么这个呢？啊，这也很可爱呢。」

「就说不要挑粉红色了。水滴图案也不行。」

我妥协后选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红色披肩，围在她脖子上。结果她一脸厌烦地皱眉。

「……你是不是忘了最初的目的啦？」

「放心，别看我这样，其实有仔细在找喔。唉，不觉得这个不错吗？」

「是不错，看起来更可疑了。」

「呵呵，的确……那就决定挑这个吧。」

确定选项后，我迅速掏出剩余的零用钱买下。

买的是一顶帽子，棉质的黑色绅士帽。

顺序有点颠倒了，我是买完以后才在店内的穿衣镜前试戴。一如我所料，比起我的明亮发色，更适合莱纳斯那麦褐色的头发。戴在他头上肯定是不错的组合。

「希望他会高兴，虽然我也不确定。」

「我并不期待。」

说着说着，我摘下头上的帽子，再度捧在胸前。

他会喜欢这份回忆吗？

镜中的我似乎在内心的某处浮现了期待，因此扬起了嘴角。

4

之前在首都遇见的贵族女性帕托莉泽，想不到会在午后的运河与她重逢。我为当时的失礼道歉，并且邀她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请问威尔先生，你之前的病……」

「噢，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找到本领不错的医生。经过运用最新医学技术的爆难喝红茶疗法后，现在活蹦乱跳的。」

「哎呀！真是太好了！」

幸好她还是一样好骗，不过我这次的目标并不是她。

我不经意望向流经咖啡厅露天雅座旁的翠绿色河水对岸。世界上化妆最厚的建筑就坐落在该处。别名，银行。

这一次的目标是针对银行的贷款诈欺。

一般人总会认为银行就是存钱的地方，其实银行同样会放贷。应该说放贷才是主业，贷款的利息是他们营利的来源。还有那狮子大开口的手续费。

所谓的贷款诈欺，就是利用银行习性的手法，与诈欺个人的重点完全相同。只要让银行相信绝对有赚头，之后会还钱，叫银行掏钱即可。

这时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演技，还有虚构的公司资讯，以及另一项要素。

威尔逊牵起帕托莉泽的手，表情认真地告诉她。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呢。」

「唉，噢……我、我很高兴。其、其实我也忘不了你……明明只是为了一些杂事顺道前来此地，想不到有机会与你重逢，真是太感激──」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帕托莉泽的表情肌顿时完全停止运作。

另一项要素，就是妻子。

单身者在社会上的信用价值很低，说穿了比垃圾还不如。若是正派的银行，根本不会借钱给年纪不小了却还单身的男性。

伪造结婚证明不是不行──但是我知道，这次的计画要成功，就必须得带真正的伴侣。

「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直觉就感受到这是命运。认定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侣。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如果你认同我说的命运，请和我结为连理──」

「我愿意！」

听到她用坚定的回答打断我，我在心中窃笑。这一瞬间，嵌上了最后一片傻瓜拼图。

──之后两人顺利订立婚约，谈了一会后离开咖啡厅。随即快步前往运河对岸的银行。

威尔逊为了自己的生意，要去银行贷款。

之所以带帕托莉泽一起去，是为了让婚约成真。

她必须与老家闹翻的父亲和解，并且得到谅解才能结婚。因为结婚需要父母承认。

由于不喜欢父亲安排的相亲对象，她才会离家出走。只要宣称自己找到中意的对象，似乎就能轻易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不然。她是南部名门贵族的千金，父亲根本不可能同意她与暴发户结婚。所以还需要一道手续。

「可是，不论你多么富有……父亲可能都不会轻易点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要采取有点卑鄙的手段。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放弃。我要大大方方向你父亲打招呼，让他揍一顿。直到他同意我们结婚之前，我会不断挑战。」

「天啊！威尔你太可怜了……！这样我哪受得了……！嗯，那就去吧。我才不管父亲的面子或家里的情况呢。」

所以要转换思维，先想办法让结婚成为既成事实。

法律上的结婚需要双方父母同意。但如果假装已经结婚，以夫妻名义缔结社会性契约呢？

这种契约当然无效，但我要的就是无效。

以夫妻的名义向银行高额贷款。之后一旦契约无效，即使还钱也无法就此了事，肯定也得赔偿。

对方可是州内最大的在地银行，这种丑闻大到难以掩盖。而且名门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如果父亲不同意结婚的事实，会对她的老家极度不利。虽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但我要营造这种情况，威胁她父亲。因此帕托莉泽也赞成与我冒充夫妻，向银行贷一大笔钱。

「威尔，你真是天才！我好期待父亲那屈辱扭曲的表情呢！」

「噢，嗯……你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帕媞。」

当然，并不是真的要和她结婚，从头到尾都是诈欺。

因此帕托莉泽不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诈欺贷款。她肯定也不会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婚姻诈欺的受害者，而且也不会发现。

说谎的诀窍，其四。

谎言必须要能实现对方的愿望。

受骗上当的人都有跳坑的原因。例如天上掉钱的机会或离谱的好运。只要不彻底抛弃这种侥幸心态，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冤大头。

帕托莉泽离家出走，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错。还自我安慰，认为这趟旅途的目的是邂逅命中注定的对象。

那银行又是如何呢？答案再明显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银行在众人眼中变成诈欺师的亲戚。但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诈欺同业，我这个诈欺师也要让银行知道谁才更技高一筹。

威尔逊进入莫名豪华的建筑物，前往柜台，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您好，我名叫威尔逊·布罗杰特。这一位是我的妻子帕托莉泽。事不宜迟，我想和贵行的贷款负责人聊聊。」

5

「您好，两位是布罗杰特先生与夫人吧。我是今天代表本行的负责人，尼可拉斯·荣恩。」

戴着无框眼镜的壮年男性在豪华的会客室内，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

「您好，荣恩先生。今天请多多指教。」

如同预期，我在心中暗自窃笑。他可能是副理或分行经理等级的人物，刚出手就钓到有裁量权的大鱼。这种人会觉得反正事后是他们决定，所以先开张支票给我也无妨。任何职场都一样，身居上位的人多少都会游走灰色地带，美其名为临机应变。

当然，无论如何，只有具备相应魅力的顾客，对方才会通融。

魅力，这是给柜台的第一印象。包括服装、言行、举止，另外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

所以我需要看起来家境富裕的真正妻子。

我冷静地坐在沙发上，一旁的帕托莉泽表情紧绷。我抚摸她的手，同时悄悄安慰她「你做得很好」。

「不好意思……恕我失礼，您似乎没有配戴婚戒？」

「嗯，目前还没正式入籍。而且可能是向工匠提出无理的要求，导致交货延迟了。」

荣恩回答「原来是这样」，略表歉意。闲聊结束后，对话就进入正题了。

威尔逊开始解释自己经营的东部外销农场事宜，当然完全是虚构的。

「……所以我想为明年的营业税办理贷款，也就是紧急资金。今年由于自由贸易解禁，销售一路长红……但是税额也跟着三级跳。由于大部分收益都已经拿去投资，包括赊欠的款项。总之我需要一笔钱以顺利度过纳税期限。」

由于赚了钱，需要贷款以缴纳增加的税额。即使司空见惯，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么做最有效。因为可以让对方认为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

「原来如此，那么您已经向东部的银行进行贷款了吗？」

「是啊，不过您也知道，目前贵行利息较低。我希望今后能与这个州的银行往来。」

即使距离事业所在地遥远，却依旧特地向低利率的银行办理贷款，这也很常见。

荣恩审核我提交的虚构帐目与土地权利书，然后点头。

「……非常感谢您，我明白您的需求了。文件内容也没有问题。您似乎急着用这笔钱，那么我就直接开给您支票吧。」

听到这句话，我怀抱冷淡的达成感，以及灰暗的优越感表达谢意。

我再强调一次，受骗上当的人总是有希望被骗的理由。

即便如此，银行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借钱。借给已经手里有伞的人毫无意义，但是借给连屋顶都没有的人，显然会血本无归。

换句话说，银行希望客户以贷款为本钱，赚进更多的钱。借更多的钱，赚更多后再借……银行最期待的就是遇见这种理想的情人。

所以我只要投其所好，扮演不存在的真相即可。

「不过夫人也真是了不起。究竟是在哪里找到这么优秀的丈夫呢？」

书写支票的同时，荣恩随口向帕托莉泽攀谈闲聊。

没有问题，她是不折不扣的天真大小姐，没必要让她演戏。如此心想的我，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喘口气。但就在这一瞬间……

「呜、呜哇啊啊啊啊……嘶嘶、咿──！」

「噗！」

一旁的她突然发出怪声吸鼻子，我忍不住喷出嘴里的茶。

帕托莉泽哭了出来，还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

「对、对不起。可是……我、我、我实在太、太高兴了……一想到，终于、终于能和你结婚……」

你突然胡说什么啊──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拼命轻抚身旁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

「哈哈……不、不好意思，她很容易落泪。另外要订正一下，我们已经结婚了！……缓缓吸气，吐气。来，有没有冷静一点，帕媞？」

「嘶──呼──嘶──呼……咿、咿──！」

看来是没有。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小插曲，不如说想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急忙递来手帕的荣恩表情抽搐。真的，他的脸在抽动。

再这样下去，会谈有可能就此告吹。由于整个产业都是胡诌的，万一银行事后回神开始调查信用等细节就完蛋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当场拿到支票。可是……

「不、不好意思……因为、因为……以前我一直以为，与心爱的对象结婚是不可能的……！」

「夫人……」

这时荣恩的声调忽然降低了，听起来带有分外不同的疑惑。

但是我还无暇思考，只能持续轻抚这个扮演妻子的女性背部。

「我讨厌父亲为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才会离家出走。最后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坠入情网……所以我、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再也忍不住……」

帕托莉泽的斗大热泪落在我搂住她纤瘦肩膀的手上。她心中的倾慕按捺不住，宣泄而出，逼近某些理论以外的事物。

（蠢蛋……）

但是我的心境却冰冷得吓人。她目前正受到我的蒙骗。现在的眼泪到了明天晚上，肯定会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心境。偏偏我丝毫没有罪恶感。

因为诈欺师根本没有罪恶感可言。

不过荣恩打破了郁闷的沉默，眼镜后方的深处可窥见类似的情绪。

「夫人……其实我也有女儿。」

「唉？」

帕托莉泽突然一脸困惑地抬头，只见荣恩难为情地继续开口。

「其实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实不相瞒，我一直埋首于工作，没有好好照顾她。原本希望至少帮她找个好对象，因此煞费苦心挑选。结果她却看不上眼，和其他男人私奔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荣恩又接着说道。

「现在她一年只写一封简短的书信。我从那个时候就不明白女儿的心情……恕我失礼，看到夫人您现在的模样，我好像稍微能明白那种心情了。」

「是、是吗……不、不过，令千金肯定觉得自己很幸福。」

流泪的帕托莉泽顿了半晌后，露出鲜明的微笑。

「因为她自己选择了与命运邂逅嘛。」

这句话似乎化解了荣恩的心防，点头表示「或许是这样」。

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内心冰冷到极点。我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些人能从爱啦、情感之类虚幻缥缈的事物找出价值啊。

爱意的词汇要多少有多少，重视对方的举动同样也多不胜数。可是那些言行举止的源泉，究竟位于内心的哪里，又有多少呢？

根本就不存在好吗！碰也碰不到，更看不到。这种真相只是含糊笼统的误解。就像天气一样会轻易转变。

或许这世界上只有一人，她的左眼……

──能看见这些玩意是否存在？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涌现。是焦躁、着急，还是厌恶？那彷佛是以上皆是，又或者以上皆非、直捣核心的不安感。

我急忙拼命将这些情绪咬碎后，吞进肚子里。

6

最后顺利取得贷款的我，和帕托莉泽一同离开银行。

对着褪色的午后阳光，举起到手的支票暗自窃笑。

我听见看不见的硬币发出声响。那是只对我响起的祝福钟声。

「真是好骗。」

「威尔？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话说今天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不、不敢当。真的很对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那么丢脸……」

「但是多亏你的真情流露，对方也卸下心防。所以算是歪打正着。」

将支票揣在怀里，我们并肩而行。带有凉意的秋风吹拂，一旁的金发迎风飘逸。

我不经意触摸帕托莉泽的手指。然后直接握住，和她牵起手。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我送你回下榻的饭店吧。」

经过刚才那场嚎啕大哭，她脸上的妆容早就花成一片。以威尔逊的人设来说，神经可没有大条到在这种时候还不识相地提出约会邀约。

「谢、谢谢你……」

帕托莉泽似乎感受到他的关怀，红着脸微微点头。

随后两人抵达饭店前，在搭配神殿风格柱子的大理石大厅道别。

「今天让你陪我听了这么久没兴趣的话题。明天我再补偿你吧。」

「我、我也是，让你看到令人难为情的一面……对我的印象、破灭了吗？」

「一点也不会。我说过很多次，早就不在意啦。」

露出笑容后，便约好明天再来这里接她。然后，威尔逊注视她热情温润的双眼，仅亲了一下脸颊便道别。

威尔逊是个绅士，而我认为可以再吊一下她的胃口

走出饭店后，我从脸上剥下面具，丢向开始洋溢黄昏气息的空气之中。

接着，我前往刚抵达此地时订的便宜旅馆。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一想到明天，我就忍不住笑意。那个女人果然命中注定是要让我彻底利用的。心里这么想着，我边走边哼歌。

「哎呀。」

这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前方的紫水晶眼眸盯得我停下脚步。

「真巧啊，莱纳斯……不，应该叫你威尔吗？」

宛如妖精般伫立在行道树下的，是预料中的那个少女。

不知为何，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陌生的黑帽子。

「……怎样啦。那个暴力女仆没和你在一起？」

「刚才还在一起。不过接下来可能比较耗时间，所以我先让她回去了──因为还得好好教训你一番。」

冰冷的声音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然后她一脸责备、半眯着眼睛瞪我。

「已经警告过你别太过分。你不是在首都勾引过那个女人吗，到底要对她怎样？」

「你应该想像得到吧。话说……你那顶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哦。」

冷汗滑过我的脸颊。惨了，我这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无异于踩到老虎尾巴。

「你过来。跪在这里──给我跪下。」

我还来不及后悔，透过视线植入的命令便强迫我跪下。

然后克罗妮卡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端起我的脸颊仔细端详。

红雪色的秀发垂下，紫苑色的左眼开始读取我的内心、记忆……以及灵魂。

「唔，又要结婚是吗？而且你似乎很开心呢，笨蛋。」

「啰嗦什么。你们以为是谁在赚钱养你们啊。」

「那只是你的借口吧。况且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帐号，区区旅费可以从里面领──」

「你住口。」

我反射性地呛她。类似义务的否定情感以强硬的口吻脱口而出。

那些钱是「我」当诈欺师，从别人手上骗来、积沙成塔存下的。

与之前一路上被迫赚来的钱相比，意义完全不一样。

任何人都有自我存在的立足点，一分一毫都不能退让。如果动用这笔钱，「我」就不再是我了……不对，等一下。

这是我当诈欺师的初衷吗？不过就是想拼命存一堆不打算花的钱？

不，没错，就是这样，没有错。可是我为何冷汗流个不停？

彷佛一不留神就要让重要的宝物出现裂痕，我差点酿下无法挽回的过错。眼看这股恐惧即将在内心深处造成龟裂──

我勉强停止脑中的一切思绪。

接下来，我茫然地放空心思，持续注视克罗妮卡的眼睛。在红雪色秀发的帘幕中，我们彼此呼气的同时，也相互以紧绷的沉默交锋。

幸好她似乎没发现我差点自我毁灭的思考彼端，可是……

这不足以让她原谅我。因此克罗妮卡以那深紫色的魔眼对我下达判决。

「总之待在这座城的期间内──」

对我这个诈欺师而言，形同宣告死刑。

「给我认真工作赚钱──尤其不准当感情骗子，听到没？」

7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喂，新来的！还在慢吞吞地干什么，搬不够就别想拿钱了啊！」

「对、对不起……」

如果是的话，这种霸道的社会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屎。

这里是运河旁的码头。住在这座城里的劳动者，工作之一就是从顺流而下的货船中卸货。从停靠的船只搬出货物，再将别的货物搬上船。即使现在是秋季，在晴朗的日正当中时段，重劳动依旧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百倍。应该说我快死掉了。

我的脚在发抖。以脖子支撑扛在肩上的酒桶，桶内的波浪便让脑海中响起沉重的声音。一大半货物都是酒桶，准确来说是啤酒桶。麦酒在水质清澈的上游酿酒厂酿造，再透过运河运往下游的城镇。

啤酒在酒桶内依然持续发酵。

每次搬运因气压撑得鼓鼓的酒桶，就产生手臂和肩膀逐渐被削掉的错觉。

「喂！小伙子，有什么好累的啊！你也喜欢啤酒吧？这可是在搬自己喜欢的东西耶，怎么才这样就吃不消了啊！说啊！」

我每趟只能扛一桶啤酒，工头却能双肩各扛一桶。我已经搞不懂他的怒吼究竟是屁话还是有其道理了。难道我连思考能力都随着汗水流光了吗？

「拜托……至少让我喝口水……哇、噗、噗哇！」

才刚示弱，工头就一把揪住我后脑杓的头发，将我的脸按进河面。

「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这个弱鸡！」

直到我差点就要窒息而亡，才再度见到阳光。

「哎呀，好险，你还不能死啊。明天还有工作要做，今天就先放过你……如果你太没用的话，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喂！听到没！」

我光是吐出跑进气管里的水就很勉强了，根本无法回答。怎么会沦落至此啊。这时候，我原本应该要从那个笨女人身上搜刮到更多钱才对。即使是短暂的逃避现实，都被工头踹在肚子上的一脚给中断。

「唉，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这废物！连回答都不会吗──」

「到此为止吧。」

怒吼与暴力戛然而止。短促的咂嘴声后，就听到脚步声随即远离。

「你没事吧。」

「……嗯，多谢出手相救。」

我毫不犹豫握住对方伸出的厚实手掌，站起身来。

抬头一瞧，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壮汉。他穿着工人的麻衫，一身壮硕得快撑爆衣服的肌肉。那张有些笨拙且粗旷的脸正低头看着我。

怪不得工头会吓得逃跑。

确认我起身后，他缓缓松开手，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约翰，和你一样是新来的。」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聊起彼此的事。

约翰似乎原本是陆军，担任后勤的补给部队中尉。我忍不住问他为何一身肌肉，却担任与体格不相衬的职位。

「因为我擅长记帐，才会分发到后勤单位。肌肉不是军队唯一的评价标准。」

他边说边一口气扛起四个酒桶，我只能说很有说服力。

「……那你怎么突然想跑来做体力活？该不会是盗领公款曝光了吧？」

他晃了晃粗粗的脖子，冷淡地回答是个人因素。

「我退伍了。目前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做日雇工是为了赚旅费。」

「那我们大概同病相怜。」

「是吗？」

我无力地点头，回应他那声音低沉的反问。

8

「你究竟还要无意义地赌气到什么时候？」

这间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可以俯瞰午后的运河。依芙琳将黑发拨到肩膀上，喝了一口变温的咖啡后问我。

我半强迫把她拉来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然后向她抱怨莱纳斯昨天的作为，足足一个小时。很明显，依芙琳已经感到厌烦不耐。

阳光穿过菩提树的枝桠洒落，微风像是在轻抚我的头发。可是在我心中呼啸的风暴却始终没有平息的迹象。

无处抒发的我，注视着桌上吃到一半的甜点百汇。厚重的圣代杯里原本挤满了鲜奶油，还插着大量桃子与苹果切片。如今只剩下几瓣水果还沉在融化的奶油沼泽中。

甜点很美味，但一个人独享还是有点太多了。

依芙琳讨厌甜食，所以……

「真是笨蛋……本来想和他一起吃的。」

我将汤匙伸进白色沼泽，捞起水水的甜味含在嘴里。这时依芙琳开口了。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反正他是为了钱才当感情骗子的，以你的立场有必要对他这么生气吗？」

「是没错……但不只是这样。」

我的注意力转向挂在椅背上、没能交给他的帽子。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然后被他打枪，盛怒之下才对他发了一顿脾气。

如果当时能再冷静一点，就能掩饰心中的后悔了。我这么告诉依芙琳。

「但我觉得偶尔该让他体会一下汗流浃背、辛勤工作的滋味。因为他的价值观实在扭曲得过分了。」

「你的口气好像监护人，就像是他的姊姊之类的呢。」

听到依芙琳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内容。

「是啊……说不定我想代替他姊姊的角色。」

我对莱纳斯产生超出必要的情感，或许真的属于这一类。不想弃他不顾、置之不理。难道是我的精神，一直在追求不存在的血亲吗？

「……那个男人该不会有姊姊吧。」

「是啊，怎么了？」

我透过莱纳斯双眼中的灵魂，见过他的记忆。但我看不出他姊姊目前的状况怎么样了。因为唯有这件事，他似乎特别不希望别人发现，总是立刻移开视线。

他的内心肯定有某些创伤吧。我不想毫不顾虑地闯进他的内心，但是我很在意。

喀哒一声，对面的依芙琳将原本在喝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顺着带有几分寒意的陶器声响，她低声开口，表示真是凑巧。

「其实我曾经也有个弟弟──但是我杀了他。」

沉默笼罩彼此。走调的微风小心翼翼地从桌面吹过。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见面时，我从依芙琳冰冻的双眼看到了沸腾黑炎的真相。

始终闭着左眼的我，仅仅点头回了一句「是吗」。对话便到此结束。

然后我暂时专注地吃完剩下的百汇，依芙琳则是始终默默眺望运河。

「话说丫头，你考虑过结帐的问题了吗？」

「……啊。」

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错愕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用管理局的名义赊帐吧。店家应该愿意赊这点小钱。」

依芙琳从袖口的黑影掏出空白支票填写，然后递给我。

「去问店家能不能用这个支付。如果不行的话，就问洗盘子抵帐行不行。」

克罗妮卡拿起支票离开座位。

有好一段时间，独自留在座位上的依芙琳在空咖啡杯前双手抱胸，茫然地眺望景色。

就在她准备再点一杯咖啡的时候……

「我要全部。」

「啊？」

身后传来服务生明显的疑惑声音。

「这间店能端出多少蛋糕、派和点心就通通端上来，快一点。」

「可、可是客人，不好意思，您看起来……」

「觉得我吃不完吗？」

黑白女仆瞥了一眼。发现坐在座位上的金发女性气势悲壮地起身，质问一脸困惑的服务生。

「因为未婚夫放我鸽子──我问你，难道你看不见我心中有多伤心吗？所以我现在自暴自弃的少女心胃口非常好，足以吞食天地。明白了没？」

吓得服务生冲进店内的理由并非是有所理解，而是她的魄力。

回头望去的依芙琳全程目睹，忍不住开口。即使变装很完美，但依芙琳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了。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名金发女贵族正是诈欺师假扮的。

「你在做什么啊。」

「啊！请、请你别误会！这只是为了修复受伤的少女心，不得不暴饮暴食。绝对不是打破减肥的誓言……等等，请问你是哪位？」

「唉，是我啊。」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眼神和口气像你这么凶恶的女仆喔。」

「啊？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啊，小心我宰了你……而且明明没必要，你干么穿女装？你这种变态才没资格说我。要展现奇妙的癖好，至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女、女装……？真是没礼貌！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天生淑女！」

「哇（退避三舍）！演戏演到连自己都骗，实在太可怕了。话说你这种人还好意思自称淑女，冷静下来后都不会觉得很恶心吗？趁现在告诉你，我这几天才发现，你的打鼾声很吵，而且脚臭得要死。」

「──（无言以对）。」

这时，克罗妮卡快步跑回来说道。

「久等了，依芙琳。谢谢你，店家愿意收支票──等等，这位是……」

「你是……」

金发碧眼与红雪发紫水晶眼眸的视线交会──克罗妮卡终于见到了。之前莱纳斯一直纠缠的金发淑女究竟是谁，也得知了她的身分。

然后立刻使了个眼色，也将真相告知依芙琳。

「……噢，原来如此。你的眼睛真是方便啊。」

理解情况后，依芙琳在同一时间立刻采取行动

「看来是我误会了，我恭敬地为刚才的失礼道歉──那么，受死吧。」

依芙琳翻倒刚才坐的椅子，同时瞬间使出一记脚刀，结果踢空了。金发淑女不知在何时起身闪避了攻击，用低沉的声音质问。

「……你在做什么？」

「真不赖，看你一脸呆头呆脑，反射神经还不错嘛。」

「谁、谁呆头呆脑了啊！不、不对，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的左眼！难道这个女孩是……癌细胞？」

「帕托莉泽·乌修肯……想不到你真的是骑士团的人。」

「嗯？我之前有自我介绍过吗？噢，话说这是你的能力吧。」

帕托莉泽说了声「好吧」，就优雅地撩起长裙裙摆。

「话说真是麻烦的巧合啊。在这里狭路相逢也算是缘分，即使我无意动手，但任务就是任务。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吧。」

这句开战宣言恭敬有礼。相较之下，克罗妮卡的回答就很简洁。

「不好意思，办不到。」

「──你当诱饵当得很优秀，丫头。这里危险，进来吧。」

少女随即像之前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如同掉进井底。

这是依芙琳的能力，将物质收进影之领域内。让使用完毕的钓饵避难后，依芙琳浮现了宛如肉食猛兽般的笑容，缓缓起身。

帕托莉泽则是瞪着让克罗妮卡消失的黑影，同时冷冷地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人？根据情报，癌细胞不是跟那个诈欺师男人在一起吗？」

「哼……别问我。反正你即将沦为我的刀下亡魂，口气别这么呛。」

普通人只敢远远观望，根本无法靠近。惊人的紧张感化为物理性的压迫感，将午后的露天咖啡座与平稳隔离。

没过多久，两股战意便无声无息地相互达成共识。

也就是，要在此拼个你死我活。

先动手的是依芙琳，但是她本人一步也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让四面八方的树木与桌椅形成长长的黑影。这些黑影化为锐利的实体浮现后，随即像枪衾战法那样直扑帕托莉泽。

黑影的奇袭无声无味，完全无法察觉，可是……

「哎……某种意义上也算刚好吧。」

大批黑影即将贯穿目标之际，尖端瞬间起火燃烧。

「那改变计画吧。我就不暴饮暴食了，就对你发泄心中怒火吧。」

水蓝色的风衣洋装背后晃动的阳炎，全是她身上散发光热的一鳞半爪。飘落的树叶化为焦炭，连桌巾的边缘都逐渐烧黑。

原本绑住金发的蓝色缎带也燃烧后落下，有如即将动手的信号。

帕托莉泽一直以淑女之姿要求自己。她不仅体能优秀，平时更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压抑血液内滚烫的热能。但是，现在她要彻底将其释放。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帕托莉泽，骑士团的『暂时』加盟成员，南部四大公之一的帕托莉泽·乌修肯。」

……避开迎面拍上脸颊的热浪，依芙琳同时默默思考。

思考的矛头当然是帕托莉泽的贵血因子。可能是操纵热能的类型，一股透明热浪笼罩她本人，只要探测到任何东西接近，就会直接烧毁。

不只能精准操控，还能感受到极为霸道的火力。毫无疑问，至少是一等亲等级的强大贵血因子。

依芙琳不发一语，摸索接下来的进攻手段，金发淑女帕托莉泽从容地对她说道。

「我都自我介绍了，礼貌上你也该回应吧。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其实你不用害羞。不管是出身多么低贱的乡下女仆，也有权利说出自己叫什么名字。」

金发碧眼的她双手抱胸，露出无畏的笑容。她那一头黑发的对手则是冷冷地开口。

「你没资格。」

「……啊？」

「我说，你这种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帕托莉泽的表情在瞬间变得严肃，然后肩膀微微抖动。

「呵、呵呵，你真是有趣──纳命来吧。」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

随后的爆炸直接粉碎了午后的露天雅座。

「结果你输了呢。」

「……我没输，只是暂时撤退。」

几分钟后，依芙琳在城内某处的屋顶上，忿忿不平地扯掉烧焦的浏海。

「那个臭女人……我迎战她实在太不利了。真可恨，她竟然有那种麻烦的贵血因子。」

依芙琳的贵血因子是以影子为媒介，因此很怕光和高温。刚才完全遭到辗压令她怒上心头，一脚踹碎了石材堆砌的屋角。

背对阳光，坐在屋顶边缘的克罗妮卡问她。

「所以今晚要报仇？」

依芙琳没有回答，半似自言自语地说明稍后的打算。

「我送你回旅馆。然后我得通知这座城里的市警与州军。」

「是吗，尽可能在晚餐前回来喔。」

「这我无法保证，但有件事我一定会做到。」

如此断言的依芙琳，朝西斜的太阳狠狠比了个中指。

「我绝对要杀了那个女人。」

「……如果没有活捉的话，就不能套她的情报了。」

9

太阳正好下山之际，响起的下班喇叭声与劳动者们的欢呼声重合。

我呢，即使竭尽剩下的力气，都挤不出蚊子那种嗡嗡声。

但还是得迈开脚步。我倚着约翰的肩膀走，不走不行。

因为还得去拿工钱。

「很好，小子们，今天也辛苦啦。依照惯例，第一杯由老板请客。之后就看你们今天赚到多少钱，随便喝吧！」

工人的日结工钱都花在运河附近的酒吧。

工头十之八九有和酒吧老板合谋吧。给工人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当日工钱，还有冒泡的啤酒杯。只要喝一口啤酒，结局一定是不喝光工钱就停不下来。

而我呢，只喝了第一杯当作晚餐，立刻转身离开吵闹的店内。由于疲劳超出极限，我的胃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不过我早就隐约发现了。

「喂喂喂，拜托，怎么一个人闷声不响就开溜啊，新来的。」

一走到出口，就有人从身后将手搭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瞧，胡须沾了啤酒泡的男子拉住我，态度还跩个二五八万似的。是白天在同一个地方干活的同事。

前天的早饭还塞在他肮脏的牙缝中。只见他咧嘴一笑，指了指酒吧后方。

「居然不陪前辈玩两把就回去，也太冷漠了吧？」

「前辈要拉我去赌吗？」

「什么呀，你很懂嘛，新来的。没错，既然大家都拿到工钱了，就当成赌本玩个几把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一票喔。」

「哎……可是，呃，我不太方便……老婆禁止我赌博。」

还叫我好好工作赚钱。结果我一回答，他就伸出满是汗臭味的粗壮手臂勾住我脖子。

「拜托，别这样好吗！这时候提家里也太不识相了吧。谁要回家面对黄脸婆和小鬼头啊，想都懒得去想好吗？」

「不好意思。」

「嘿嘿，没错，知道就好。所以来玩两把？」

「嗯，真没办法，我稍微玩一下吧。」

我在心中暗自窃笑。没办法，是对方自己来找我的。

在对方的带领下来到赌桌旁，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先到了。

「……莱纳斯吗？」

「约翰，你……」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肌肉壮硕得夸张的上半身赤裸着。看来这是宰新人的惯例，已经中计的他不仅输光了工钱，连衣服都保不住。

正好报答他白天出手相助。

「……小心一点，他们诈赌。」

「看就知道了。」

用不着他低声告诉我。赌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人，另外有两个人站着旁观。所有人都一脸鄙夷，显然看不起我。不过只有三流的废物才会让人看穿。

听完简短的规则说明后就开始发牌。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穿插交换手牌后，比数字与牌型的大小，是很常见的赌局。

而且对方的诈赌手段也很司空见惯。用眼神、吸鼻子之类的动作向同伙告知手牌，然后在桌子底下偷换牌，就是这么简单。他们肯定玩过很多次这种把戏了，动作挺熟练的，但也仅止于此。

丝毫看不出创意、功夫和进步的念头。我的资金可是赌命赚来的，凭这种三脚猫功夫和决心也想从我身上拔毛？作梦。

不知不觉间，我的太阳穴火热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喝的那杯啤酒，而是货真价实的怒意在我疲惫不堪的体内流窜。

「加注。」

所以这场赌局只是在发泄怒火。

「怎、怎么可能……」

看到这群蠢蛋傻傻地张着嘴，一脸茫然，我也多少感到痛快了一点。

玩了几局后，桌上皱巴巴的纸币已经让我搜刮一空，在我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其实我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法。他们还笨手笨脚在桌面下换牌，而我是大大方方在桌上换，只是速度与时机快到没让他们发现而已。

「这、这小子出老千！」

有个男人大喊，但这只能证明他们到底有多蠢而已。

「讲太晚了啦，赌局中抓到证据才能指控别人吧。更何况你们自己就在桌面下偷换牌，还好意思装不知道喔。」

我无视他们输不起的表现，一把将赢来的钱揣在怀里。可是……

「新来的！你、你这小子！别想赢了就跑！」

店里的流氓们迅速包围我。赌博最大的忌讳不是输到脱裤子，而是大赢特赢。在对方的地盘上更是如此，他们显然是输了就想翻桌不认。

所以我平常不赌博。赌本与赌技姑且不论，但我没有力气跟这群瘪三暴力相向。

可是，唯有今天，我不用担心这一点。

「我已经连本带利将你输的钱赢回来了。所以中尉老兄，愿意帮我一把吗？」

「明白。」

众人瞬间一阵骚动。刚才像是背景，或者说跟雕像一样静静站着的肌肉大块头，此时重新穿好衬衫。而且他正将拳头指关节扳得劈啪作响。

──刚才只喝了一杯啤酒，如今已经在巷子里吐了个精光。

我很讶异自己还有体力奔跑，同时擦拭嘴角，让心跳恢复平稳。

「呼、呼……在那里混不下去了吧。」

「不过已经赚得够多了。」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表示同意。后来我们与那帮人纠缠不清，上演酒吧全武行。由于所有人都喝了酒，想冷静解决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约翰的勇猛更让我惊讶。我想起他一脚踹飞两三人，还把桌子像是面包那样轻易撕开。白天我已经在工地见识过他的力量，但他那身肌肉已经不只是可靠，而是吓人了。

「总之……多亏了你，得救了。」

破例向他道谢后，我想起他的工钱被刚才那帮赌鬼骗光。

我从怀里多掏了一点给他，但他却摇摇头。

「不，已经够了。其实你不用给我钱……也用不着感谢我。」

「嗯？……这是什么意思？」

温暖的夜风拂过脸颊。细微的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在我们两人的脸庞。

一件小而轻盈，像碎片的玩意啪嗒一声，掉在我递过去的纸币上。

到底是什么啊？就在我反射性地定睛一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顿时流窜背脊。

「你还记得这玩意吗？」

肺宛如被冻结般让我停止呼吸。我甚至无暇回应他那确认似的低语。

那一小块金属发出微弱的光泽。原本是结婚戒指，却因为惊人的握力而扭曲变形。

我当然记得上头扭曲的刻字，也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几个月之前我都还戴在手上。不，说得更精准一点，不是我。无名指戴着戒指、发誓爱无虚假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亚瑟·提克波恩，是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男人。

如今我眼前的男人双眼有如赤红的沸水，低头看着我。

「你的头发、眼睛颜色，外表特征都和妹妹寄给我的信中说的一样。加上刚才在酒吧的举止，以及你现在的反应，肯定不会错。我终于找到你了，而且也知道你的真名……莱纳斯·库格。」

冷颤与呕吐感混杂在一起，从空荡荡的胃部深处涌上喉咙。

「我的名字是约翰，约翰尼斯·罗雷莱。」

我是坏人，还是个诈欺师。如今我不得不醒悟。约翰，这个家伙……

「之前被你诓骗的新娘艾莎，是我妹妹。」

就是我之前一直视而不见，来自过去的报应。

10

『致亲爱的哥哥，我现在好想一死了之。』

就在一个月以前，故乡的妹妹寄信给约翰。大意是她和心爱的对象结婚，详细叙述了世上一切的喜悦。

如今，送到约翰手上的第二封信，却提到她遭到骗婚，失去了财产与贞洁。杂乱的内容一股脑地道尽了世界上所有的绝望。

回过神来，约翰已经气得在驻扎地的宿舍捏皱了这封信。

过去他一直遵守父母、教师与长官的规定。

因为他相信，人要认真，勤奋，遵守规定并努力。只要比别人加倍努力，社会肯定会还以相应的报酬。

如此一来，笨拙的他才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让家人和妹妹得到幸福。不，应该说只有这种方法。直到这一瞬间之前，他一直相信这是唯一的手段。

『竟然是诈欺师……』

约翰不知道他的本名，信中提到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必须要惩罚他。没有亲手扭断他的脖子，约翰无法善罢甘休。

原本重视的理性与信奉的常识，在前所未有的盛怒下熊熊燃烧。于是再也没有任何规定能够束缚他了。

最后，就在那一天，一名模范青年士官成了逃兵。

……但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

逃兵生涯过了一个多月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关于诈欺师的线索。约翰独自漫无目的地乱跑。若是普通人会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行径，但他连足以后悔的理性都早已燃烧殆尽。

『艾莎……艾、莎……』

约翰喊着最心爱的妹妹名字，试图抓住救命稻草，旁徨地迈步。即使悲惨，但他徒劳无功的努力依然如同竹篮打水。理论上是这样的。

直到一个奇迹降临为止。

『真是稀奇耶。怎么，你是要装成死在路边的人吗？』

不可思议的是，约翰居然抵达诈欺师最后去过、远离城镇的地下银行。

结果他找到了。找到诈欺师与妹妹之前住处的房地产权利书，以及失去爱情的戒指。

迅速掏出霰弹枪抵抗的老板被约翰打个半死，然后被逼问出一切。

包括外表、举止、前往何方……即使没有套出什么有用情报也无妨。

他相信自己正往正确的目的地前进。所以不论花费多少时间，都要赌上所有剩余的生命，找到那个诈欺师并取他的性命。

在报仇成功以前，愚笨的哥哥根本无颜面对妹妹。

再次发誓后，又过了一个多月，约翰抵达了运河城市费拉迪利翁。

在这个偏离人生轨道的男人面前，终于迎来了第二次的奇迹。

11

快跑，跑起来。

我头也不回，在洒落模糊月光的巷子内拔腿狂奔。即使我已经精疲力竭，依然没命似地奔跑。原因只有一个，为了尽可能远离逐渐逼近的生命威胁。

「呼、可恶，畜生……混帐！」

其实我可能早就发现了。我现在依然记得亚瑟与艾莎聊过的内容。包括她提过，自己有个年纪差距较大的哥哥正在军队服役。

但是，他怎么会找上门来？照理说我不留痕迹地连夜潜逃，连赃物都处理得很干净。

所以我才一直认为这不可能吧。丝毫没有能连结到现实的可能性。面对杀意十足的肌肉巨汉追杀，我根本无计可施。

「嗯！」

我突然来到左右视野开阔的地方。大量缓缓流动的水化为明镜，映照夜空的月亮。这代表我来到了运河沿岸的道路。

背部靠着刚刚冲出的街角，我探头望向身后的巷子，但是没见到约翰。脚步声也在逃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消失，难道我甩掉他了？

就在我调整呼吸，环顾四周的瞬间……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起撼动了鼓膜与水面。

一旁的仓库，上了门栓的木制大门从内侧爆裂。

死神踩着木料与铁钉的碎片，缓缓地在月下现身。

「……对不起，艾莎。」

我真的吓到说不出话来。飘起的白色蒸气宛如他的盛怒，涡轮运转的声音尖锐刺耳。这一切全都来自他背上扛着的那具钢铁蒸气机。

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连结到他粗壮双臂支撑的组件。那是两门在惯性下嘎啦嘎啦旋转的加特林机炮。

我突然想起昨天看的当地报纸，在共同通讯栏有这么一段报导。

『陆军爆发逃兵偷窃装备的丑闻……目前正全力搜查中。失窃的军用物资包括政府向蒸气帝国购买、配备蒸气机的新型武器。据信有可能提供给反革命势力』

「不、不会吧……」

那不是应该要靠马匹来拖动、部署在多人据守阵地内抵御敌人大军的东西吗？

再怎么说都不该被一个人扛在身上，拿来对区区一个罪犯使用吧。

蒸气帝国制的气动式机炮。

这种过度进化的暴力足以屠杀一整支完全武装的大队。如今在这个时刻、这个瞬间，毫无疑问地瞄准我的眉间。

「我明明，必须保护妹妹才行……我必须，保护妹妹才行，但我没有尽到责任。」

我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不断滴在发抖的双腿上。

不知道是忏悔还是恸哭，约翰的呢喃就像是坏掉的齿轮报废前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艾莎，哥哥……哥哥完全保护不了你。」

双臂前端的巨大机炮开始缓慢、强力地旋转。

这是即将扫射的预备旋转。意识到的瞬间，我的生存本能终于驱使我的脚动起来。

「所以，哥哥至少会帮你报仇。我一定会宰了这小子。」

接着，火药与铅弹的咆哮倾泄而出。他的复仇大戏与我的绝地求生，就此上演。

12

夜晚的同一时刻。两名女性正在横跨运河的无人大铁桥上对峙。

「有什么事情吗，丧家犬小姐？」

「啊？我才没有输，只是跑走而已。」

「其实意思是一样的。」

见到女仆依芙琳蠢得再度挑战，帕托莉泽错愕地讪笑。

「癌细胞在哪里？如果你从实招来，我可以再放你一马。」

「哼，好难笑的笑话。谁要跑了啊。」

「……你刚才不是才承认过吗？」

「我忘了。我的座右铭是不回首过去。」

「可是你也没必要急着寻死吧……我先声明，即使你赌命也没有胜算。因为你的因子对上我，情况实在太不妙了。」

金发垂肩的帕托莉泽无可奈何地耸肩。

「操纵黑影的贵血因子，终究是阴影下的产物。而且如同性质，很怕光与热呢。所以我的〈白日炎天〉算是你的天敌。」

依芙琳完全无视得意宣告的帕托莉泽，嘴里嘀咕。

「在杀你之前，我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在我反杀你之前，回答你也无妨。」

「为什么你要当骑士团的打手？反正你在革命后照样无忧无虑，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反抗政府？」

结果帕托莉泽毫不犹豫地回答，彷佛依芙琳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没什么。对我而言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会接骑士团的任务。我只是为了对自己最为重要的恋情去利用他们而已。」

听她再度骄傲地如此断言，黑白女仆一脸错愕。

「原来如此，我现在知道你是傻瓜了。那我告诉你，不论有什么原因，参加反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是重罪。未经许可私下使用贵血因子也是一样……在我国的法律下，你离断头台只有一步之遥。」

「我才不管。」

随即脱口而出的回答就像铃声一样，穿梭在两人之间。

「那些都不重要。任何罪恶或惩罚都比不上我心中的火焰。我只想赶快搞定工作，再去找那一位命中注定的对象。要是敢阻挠，你这扫地女仆就等着化为灰烬吧。」

帕托莉泽冷冷回绝依芙琳的劝降，以语带威胁的宣战布告来回应。

可是依芙琳却浅浅一笑。彷佛在猎场被解放的肉食动物一样。

「……我看你的脸很不爽，愈来愈想揍你一顿了。」

「真巧啊，我也是。」

在拨云见月的同时，无声的战钟在两人之间敲响。

先进攻的是依芙琳。黑白女仆服消失在月下夜色的速度，比眨眼的速度还快。

但是帕托莉泽立刻布下热流的探测网，发现了瞬间移动至身后的气息。然后回头使出一记刺拳──结果却完全扑了个空。

随后从不同方向飞来的踢腿，直接踹中她的侧脸。

帕托莉泽像子弹一样飞出去，狠狠撞上桥面另一侧的铁架。

依芙琳使用打带跑战术，再度躲藏在夜晚的黑暗中。

「就算你探测到也追不上吧。黑影愈浓，我的〈夜行影牙〉速度就更快、更沉重、更强。白天逃跑是为了要等待夜晚来临。」

猛然起身的帕托莉泽，见到在黑暗之间穿梭飞翔的残影。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不过我决定边杀你边问。」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话音只留下语尾。疾驰的黑影始终带着急遽的加速，最后终于达到连帕托莉泽的探测热源都无法企及的领域──

「别小看我了。〈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释放的爆热与强光，在帕托莉泽头顶上猛烈诞生拟似太阳的光热源。

宛如白昼的强光在铁桥上彻底驱散黑暗，以力量强行撕开月夜。如果两岸的居民很不幸地醒来，庞大的光热量足以烧毁居民的眼球。

「你要躲起来或现身都无妨。反正我会让你像蚯蚓一样烧成灰……刚才踢在我脸上的那一脚，罪可是很重的。」

眼看夜晚逐渐化为白昼。从中冲出的黑影宛如从光热外缘逃离，在帕托莉泽的碧眼视野一闪而过。

「在那里──热域，收束。」

一瞬间，过于急速的超压缩热能伴随轰鸣声，引发了大爆炸。爆风粉碎路面，连带炸断了几根吊着铁桥大梁的缆绳，掉进下方的运河溅起水花。

随后冲出爆炎漩涡的依芙琳纵向回转使出一记踢击，直击帕托莉泽的侧头部。

「呜哇！」

若是普通人，刚才这一脚的冲击就足以爆头几百次。帕托莉泽像直射炮一样从铁桥上飞出去，沿着运河撞上一哩外的上游。

该处正好是落伍的石造旧桥梁架设的位址。

依芙琳背对发寒的月光，降落在遍布青苔的桥基所支撑的桥拱上。冷冷望着下方的水花。

她的模样与平时迥异。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彻底的漆黑，彷佛整个人直接穿上深沉的暗夜。那是吸取脚边的暗夜后附着在自己身上，维持状态。这层黑暗甚至不比薄纸，而是不存在任何厚度的平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托莉泽从爆开的水面跳到石桥上，自全身上下滴落的水珠瞬间蒸发。在袅袅升起的朦胧白烟之中，一道炽热的血痕从她端正的脸庞滑落。

「你重叠好几层黑影来防御我的光热，并且大幅强化体能……而且，还能从四周的黑暗立刻补充消耗的黑影吗？」

两人相距几步之遥，帕托莉泽向对手面露微笑。

「区区女仆似乎也有挺像样的舞装嘛，值得称赞。」

「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好觉得光荣的。你也赶快换上吧。」

穿上黑夜的依芙琳招招手，主动邀战。

「远距离战斗只是牛刀小试。对我们而言，穿上自己的血才是真正的胜负。」

「就是啊。贵血因子的威力离本体──心跳愈远的话就愈衰弱。所以最有效率的战斗方法是什么，答案非常明显。」

帕托莉泽打从心底同意，点了个头。今晚胜负的关键就在两人的间距。

「所以我们的看家本领──」

两个人声音重合，同时断言。

「就是近身肉搏！」

宣战的同时，毁灭级的热能在帕托莉泽的体内驱动。沸腾的血流冲破血管，接触外界空气后起火。与此同时，金色火焰划出圆弧，灿烂地装备在主人的身上。

在过去，彼此憎恨的贵族会驱使民众进行代理战争，发泄心中的怨愤。平民的工作就是白白送死，贵族不能也毫无理由在战场上无谓地流血。

那么，假如不惜赌上性命也要致敌人于死地的话，贵族会怎么做呢？

「那么我们共舞一曲吧。」

「乐意至极。」

光与影，两人的架式毫无虚张声势。彷佛寂静湖畔的天鹅，优美地张开的脚、伸展的双臂柔软灵活，然后相互展示，调整彼此的间距。

一阵寒冷的夜风在运河水面吹起涟漪。

以此为信号，两人跨出一步、两步、三步。交织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声穿梭在两人注意力的间隙与呼吸的空档之间，因此必然形成完全的协调。

两股鞋声在最后一步共鸣，有如相互拥抱般擦身而过。这一刹那毫无疑问，在重合的间距与时间狭缝之中，两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插图012）

「唔！」

彼此都用左右对称的形式，以左手挡住对方使出的右钩拳。再利用回旋踢相冲的反作用力，连结下一次的攻击──每一次擦身而过，就是十几次的攻防连击。现场只剩稍后追上的空气破裂后遗留的残响。宛如左右交换位置般，两人再度对峙。

宫廷舞斗。

起源于过去的贵族阶级为社交而举办的舞会。

一如日常的对立演变成口舌之争，舌战又发展成你死我活的决斗。舞会上的舞蹈发展成舞斗也是必然的趋势。

彼此从远距离踏着舞步接近，擦身而过的瞬间以赤手空拳交锋。又名超刹那极近距离决斗礼仪，招招夺命。

特征是决斗的两人如果实力愈强，抗衡水准愈接近──

「唔！」

「嘎！」

拳击肘击加上影刃，十六连击钻过帕托莉泽的防御，击中她的侧腹。

切肉断骨的爆热手刀，深深削过了依芙琳的右脸。

两人甩掉血花，错身后继续对峙，接着再度有如相互吸引般接近。

在重合的一瞬间，削弱彼此的生命。

其中踩碎石桥的脚步声、拳头激发的冲击波，在无意间演奏出旋律。

──舞斗的律动优美又和谐。

古老时代的决斗礼仪，倾尽所有技巧与鲜血，在刹那的激荡中赌上一切。

但飞溅的血花与生命的光辉，比月光更凄绝地在夜晚的运河中闪耀。

13

换上丝质睡衣的我并未就寝。没有点亮腥味难忍的兽油蜡烛，我借着朦胧的月光翻阅手边的日记。

回味至今为止的记忆，但内心依然停留在现在。思绪始终忍不住跑到不在这里的另外两人身上。

莱纳斯还没回来，依芙琳也是。

放在桌上的晚餐早就等不及，已经凉透了。

「嗯，其实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依芙琳目前可能在某处与那名女贵族，骑士团的帕托莉泽决斗吧。老实说不太担心她，依芙琳的因子在夜晚能发挥全力。虽然对手也很强，但我认为她不可能会输。

我从她们两人的眼中发现了能如此判断的根据。在依芙琳冰冷的眼眸深处，黑色的毁灭如沸腾般熊熊燃烧，其程度甚至有可能毁了她自己。那股热能比对手帕托莉泽的恋情还更加深沉、黑暗、而且激烈。

所以，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人，也就是诈欺师。

「……拜托，他到底溜达到哪里去了啊。」

他毕竟是男人。在辛苦的身体劳动后，肯定会喝个烂醉，然后多半睡在哪条巷子里也说不定。或者，他只是单纯不想见到我吗？

我的手指不经意地离开日记的页面。难道为了试图消除胸口的阵阵抽痛，贴近胸口的手才会自然使力吗？

如今我已经深刻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分，也知道这股愤怒其实找错了对象。

但是为什么，只要事情一与他有关，我就无法冷静呢？就连我都觉得驱使自己的冲动很幼稚，就像小孩子一样。

心中感到的痛痒宛如苦楚，又像是不舍。这种初次产生的情感让我困惑，但神奇的是，我竟然不觉得难受，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至今依然没有看透他的内心深处。

这个男人为何会走上诈欺师之路呢？

之前每一次视线交会，我都试图窥视。但是唯有核心受到无数不属于他的面具层层阻挡，始终看不透。

没错。所以我才会产生兴趣，萌生想和他一起旅行的想法。

我以手指滑过那一天的日记页面，同时在心中唤起与他邂逅的时间。

……但我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我的记忆比糖果更容易崩解消逝。理论上他的声音与面貌至少会留在日记中的只言片语，但如今已经变得非常遥远。

我反射性地望向一旁床上散落的行李。并且以视线估算添加在地图上、显示距离大海还有多远的路线。我们目前离大海已经不远了。

究竟能不能赶上呢？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没有遗憾呢？我正想一一清点──结果首当其冲的就是视线正前方的东西。那顶放在我的床上、之前错过机会没有送给他的帽子。

「……笨蛋。」

究竟会如何呢？不过这件事情先放在一旁。

等他回来后就向他道歉吧。就在我决定了却心中一个遗憾的瞬间……

──我的视野突然摇晃。彷佛觉得脑袋就要飘起来，回过神后，我已经从床上摔了下来。在我急忙想捡起日记时，发现呼吸极度困难，甚至让我连东西都捡不了。

贴着脸颊的地板非常冰冷。还是说，是我的身体在发热呢？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我对这种莫名的感受萌生困惑时，昨天的记忆传来声响。

你是不是感冒了？对了，当时他这么问我。

可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何谓感冒。因为它与我这个癌细胞是无关的。

只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是这样了。所以这毫无疑问是好兆头……但是，这股来自体内、火热难受的感觉完全是第一次的体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确定的，就只有每一次的咳嗽都非常难受，而且感到心慌。

「莱、纳斯……」

随着右眼滑落的热流触感，让我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

14

我想所谓的因果报应，就是在指这种事吧。

即便如此，让这种玩意在大街上乱跑，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唔、唔噢噢噢噢噢！」

证据就是多管枪身的旋转声像是野兽怒吼般持续不断，发射的枪林弹雨一块块削掉我躲藏的仓库砖墙。

面对进逼而来的死亡，我连滚带爬，勉强躲进附近的一座河岸仓库。

逃进的黑暗中充满带有些许酒精的木头香气，这个气味白天我闻到都厌烦了。就在我发现这是啤酒仓库的瞬间……

伴随某种坚硬物体崩解般的毁坏声，枪声也灌进了仓库内。

我在本能的命令下，像只老鼠一样躲藏在附近的酒桶后方。

「现身吧。反正你肯定还活着。」

火药的气味弥漫四周。约翰踩在破损的灰泥与砖头残骸上，吼叫声无异于死神的判决。这不是比喻，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出来！快滚出来！让我杀了你！莱纳斯……库格──！」

听到机关炮开始怒吼，我瑟缩在堆积如山的酒桶后方。

身后传来子弹命中的冲击，射穿沉重酒桶的子弹正好从脸颊旁擦过。

四周忽然弥漫有别于火药的苦涩香味，直冲鼻腔。到处都传来啤酒喷出的声音。这代表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周围的遮蔽物也逐渐在空洞化。

惨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心跳声太吵了，快点冷静下来。

快点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在牙齿打颤的恐惧中，我缓缓地深呼吸，让头脑恢复冷静。

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当彷佛永不停歇的枪声暂时中断时，恐惧与冷汗就像黏胶一样牢牢地黏住了手脚。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仓库内微微弥漫着白色的蒸气。涡轮的怒吼彷佛在代替约翰开口。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为两门加特林机炮提供可怕的连射能力。发射速度是每分钟……总之能让人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变成肉摊上的绞肉。

现在只能想办法争取时间了。下定决心的我，从酒桶山的后方喊道。

「约翰！拜托你冷静下来！欺骗你妹妹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钱我也会还给你！虽然你妹妹的贞操我还不了──」

「受死吧。」

再次旋转的铁制火器发出尖锐的呼啸，在仓库内大肆蹂躏。原本坚固的橡木啤酒桶接连像西瓜一样爆开。

我连忙双手抱头，双腿并拢，趴在啤酒形成的水洼里面，尝试像张地毯那样与地板同化。这是为了降低中弹面积，现在已经无法期待能靠啤酒桶来挡子弹了。

感觉跳弹擦过大腿的瞬间，崩塌的酒桶残骸撞到我的脊椎。我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呻吟，但是只能强忍下去。得让他继续消耗子弹才行。

再度感受到枪声永不停歇的错觉后，死亡大合唱突然中断，然后传来短促的咂嘴声。

跟预料的一样。我在内心吐舌头，嘲笑他还真傻。因为长时间射击，枪管过热了。

我缓缓起身，确认仓库目前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中。引擎无法完全回收的废蒸气弥漫四周。夜晚的露点温度较低，导致室内的蒸气更浓。约翰目前肯定陷入五里雾中，甚至连自己的指头都看不清楚。

不过这股类似副作用的烟幕肯定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蒸气不断从刚才射爆的仓库墙洞往外散出，顶多只能维持十几秒。

所以我该乘隙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当然，不是逃跑。

幸好在刚才酒吧的大乱斗过程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一个流氓身上偷到枪。我掏出手枪，朝着涡轮声怒吼的方向开枪。

突如其来的四发子弹肯定会带来好运。高温蒸气在转换成动力前，会先注入压缩机内。我推测刚才应该打中了压缩机。

否则无法解释就快震破耳膜的爆炸声，以及迎面而来的炙热爆风。

出乎意料的蒸气爆发甚至炸毁了仓库内墙。大量寒冷的月光洒落室内，照在陷入啤酒海中那台烧得焦黑的机炮残骸上。

惊人的是，四肢健全的约翰依然站在那里，不过……

他的肌肉烧得焦黑，体无完肤。我将剩下一发子弹的枪指向他后开口。

「看来形势扭转了……话说冷静想想就该发现啦。如果几发子弹就会引发大爆炸，问题也太大了吧。亏你还带出这种有缺陷的武器。」

原本不期待他会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奇迹，他的鼓膜似乎还没震破。

「我必须订正你。原因是我把它从固定式装甲炮座拆下来。动力部位原本一点都不脆弱。还有一件事……形势根本没有扭转。」

「啊……？不会吧──！」

感觉约翰焦黑的嘴唇刚要开口，随即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急忙朝他的脚开枪，格外鲜明的红色在黑暗中飞溅。打是打中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没了子弹，撞针发出空虚的「喀嚓」一声。这一瞬间，猛烈的冲击力击中我的腹部，我的背撞上啤酒桶山。即使我还紧握着手枪，但已经毫无意义。

「呜、啊……拜托、你、你真的是人吗──」

「只要能杀了你，我随时都能不当人。」

他粗壮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不过最糟的是，他并非要让我窒息──而是固定。迎面砸中我的铁拳，一瞬间让我的意识飞到彼岸。

「我不要听你辩解。我会打到你没有任何反应为止，然后将你塞进酒桶，丢到外面的运河中，让河水把一切都带走。」

殴打、殴打、膝盖猛踹，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殴打。风暴般的暴力毫无慈悲可言。然而正因如此，切实的愤怒与懊悔猛烈灌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咕哇……啊……」

我的视线模糊。折断的牙齿与溢出的鲜血阻塞呼吸，视线在缺氧下扭曲。但是不知为何，只有咬牙切齿的约翰显得特别鲜明。毫无疑问，他目前极度愤怒。他无法原谅伤害妹妹的我，就为了这个原因，抛弃大部分的理性与常识。

其实我可以体会。这种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也曾经像他一样。

从遥远的记忆响起尖锐的硬币声。姊姊，你■■■■让我实在无法■■■■，所以才会■■■■■诈欺师之路。

我的内心出现很深的裂痕。比身体的伤势更加致命，这道裂痕动摇了我诈欺师的基础。

……唉，为何我会面临这种处境呢。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引导我走上这种命运的左眼，还有那名少女。

在我面对因果的审判前，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话要对她说。

记忆从遍布裂痕的内心掉落。

其实就是昨天，却像遥远的往事。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和她彼此凝视，她的眼中却噙着泪水──

我还没来得及向克罗妮卡道歉，哪怕是一句话。

同时，我感到痛快许多了。宛如电流的冲动代替氧气流窜全身，做出仅此一次的肌肉驱动。我反手握住子弹用尽的手枪，以枪托砸向脸旁的酒桶。

沉闷的破碎声响起，随即出现了我想要的结果。

即使装了桶，啤酒依然会持续发酵。

气体压力瞬间释放。万马奔腾般的液体喷出酒桶，直击约翰面部。不只让他措手不及，喷涌的液体中还混有蛇麻与澄清剂之类的沉淀物。任何人面对黏滑的异物感，必定会反射性地试图逃离，然后露出破绽。

不出所料，他掐住我脖子的手略为放松。我没有错过机会，使劲从约翰压制的胸膛前逃脱，在地板上滑行拉开距离。

「呜，混帐……！」

跪倒在地的巨大身躯痛苦地呻吟，鲜血不断从刚才子弹打穿的腿部流出。即使他短时间内以愤怒转移注意力，应该也到极限了。可是……

「我才、不会放弃。」

「劝你别再撑了，我警告过你啰。」

约翰想扶着堆叠的酒桶站起来，却顿时神色大变。因为他发现堆积如山的酒桶即将失去平衡。主因就是他刚才扛着加特林机炮从正中央集中朝下方扫射，再加上刚才的爆炸，以及他殴打我的时候所造成的冲击力……

我耸了耸肩，然后使劲冲撞身旁的酒桶。

「呜、噢噢噢噢──！」

酒桶山如决堤般土崩瓦解。我转身背对遭到波及的约翰，卯足全力逃出仓库。

转眼间崩塌形成连锁效应，啤酒泡与木板的大洪水涌出仓库外。

湿漉漉的碎片四处散落在路上，千钧一发没被压扁的我左摇右晃地起身。

然后我凑巧想起一件事，将手伸进怀中。在月光下掏出了扭曲变形的结婚戒指。

我叹了一口气，将早就失去意义的戒指丢进运河，转身离去。

这时候我忽然想抬头仰望夜空，然后嘴里抱怨。

「认真工作……果然没有好下场。」

15

同一时刻，还有另一场胜负即将揭晓。

自从第一击交锋后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现在相距十步之遥。不过战场已经从石造的旧大桥转移到仓库林立的右岸河畔。

擦身而过便在瞬间生死相搏，持续戒备又再度交手。每一次都不断调整最佳的位置，于是就移动到这里来。

「你啊，挺厉害的呢……」

「你也，是啊……」

两人早就伤痕累累。依芙琳的右脸颊削出一大块伤口。在超近距离反覆遭到热浪轰炸，身上的暗夜已经脱落大半，全身受到严重的烧伤。

帕托莉泽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双脚早就重伤到不忍卒睹。腿骨甚至外露，鲜血淋漓的小腿微微发抖，连舞斗的核心舞步都跳不好。

但两人没有丝毫痛苦呻吟，而是呼出炽热的斗气。彼此都知道，下一次交手就是决胜负的关键。决心伴随着血水与汗水从两人脸颊滑落，就在这一瞬间……

「咦？」

有个摇摇晃晃的男子，拖着沉重脚步从巷子内现身。

……当我简直就像是用爬的那样走出巷子时，随即感觉到一股被夹在中间的异样气息。

首先我往右看去。发现了女仆服焦黑，还血腥味四溢的依芙琳。

「依芙琳……是你？你怎么会……话说你的伤──」

「唉！危险！莱纳斯！」

依芙琳顿时睁大眼睛，警告像箭矢一样脱口而出。

「威尔！」

「唔噢！你……你是！」

身后突然多出一人份的冲击力，导致我踉跄了几步。我反射性回头一看，也跟着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我知道这个跑来搂住我的金发碧眼女性是谁。

「天啊！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虽然以决斗者而言不该参杂私情，但是作为少女的话就完全没有问题！果然，果然没错！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等、等一下……呜哇！好烫！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全身烫得要死啊！」

「啊，对不起……」

不知为何全身发光，如同自燃的女性──帕托莉泽一说完，光芒便顿时消失。然后她不时仰望我的表情，看着看着却皱起眉头。

「嗯？咦？可是仔细一瞧，我该不会认错人了？虽然很相像，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所知道的威尔贴心又英俊……总之不是你这种看起来个性恶劣的美男子。而且你浑身酒气，可以离我远一点吗？要是喝醉还对我毛手毛脚，我烧起人来可不会客气喔。」

「是你自己抱住我的吧！」

我赶紧离开高得吓人的体温，同时身后又传来冷冷的轻咳声。

「……你们两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受骗了吗？」

「就是这样。我以为你很笨，想不到你比乍看之下还蠢。」

看在旁人眼中肯定觉得这一幕很神奇。几分钟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如今却在石头砌成的运河畔──中间夹着我──并坐在一起。

帕托莉泽低着头，咬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丝质手帕，一脸哀怨地瞪着我。她哭得比之前更夸张。

「太过分了啦……！我还以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结果竟然是跟癌细胞同行的诈欺师……！」

「我也没料到你是骑士团的人啊。难道你不喜欢父母决定的婚事才离家出走是骗人的吗？」

「我并没有说谎。」

哭得抽抽噎噎的帕托莉泽，喃喃托出事情的原委。

「我真的是离家出走，原因也与婚事有关。但是父亲关了我的帐户，可能以为我很快就会回家吧，可是我实在不想就此认输。」

所以才会加入骑士团接任务。帕托莉泽坦承，这是为了继续离家出走而赚钱。

「这什么动机啊……未免也太无聊了……」

依芙琳已经气过头了，从愤怒变成错愕。另外帕托莉泽扔掉沾满鼻水的手帕，改抓住我的左袖，开始用力擤鼻子。

「喂，拜托，很脏耶！拜托你别这样！」

「啰嗦！把我的少女心还来！」

见帕托莉泽一直哭个不停，我安慰了她一段时间，而且竟然还一反常态地劝她。而且我大概也很疲倦了，对她说出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命运。只有擅自期望过高的自己。」

为何人总会不切实际地期待，自己却不主动啊。

「不论金钱、男人或名誉……都不要向命运或偶然托付自己想要的事物。想找到理想的对象，就先利用父母的人脉，或是什么都好。如果期望天降奇迹就到处乱逛，只会引来渣男而已。」

我无视依芙琳一脸「你有资格说别人是渣男吗」的表情。我还是有自觉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

嘴里嘀咕的帕托莉泽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地起身，和我拉开几步之遥。

接着，金色的秀发剧烈燃烧，热能震撼了空气。

「好吧，我已经痛快多了……继续打吧。」

「嗯，可以啊。不过你的对手是他。」

「为什么是我！你想害死我喔！」

「唉，我不想再面对这种笨蛋了。实在有够蠢──不对，我已经累了。更何况根据事情的原委，她揍你一顿也会比较舒坦吧。所以不想死的话，就拼命躲开她的攻击吧。她要来了喔。」

依芙琳有气无力地警告，同一时间，快如迅雷的踏步踩碎地面，瞬间发动攻势。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炽热的脚跟踢击眼看就要踹破我的额头。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

脚跟的轨迹几乎变成锐角，擦过我身旁，陷进道路旁的河畔。

融化的石板掉进水里，蒸发的声音像是爆炸一样。

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吓得背脊发凉的我，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没办法。」

帕托莉泽说着，无力地走过来，伸手搂住我。

「我杀不了，是我输了……因为即使是诈欺师，我还是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放弃这份命运……」

见到她的眼泪，我忍不住慌了手脚。不是因为她纠缠不休。而是她明知迷恋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却依然如此宣称。这已经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了。我不禁感到恐惧。

「所以，请和我再约会一次吧。这次我想了解真正的你。」

真正的自己，这个词汇冷不防直击我的内心深处。

「……唔！我可是诈欺师耶。」

「我知道……但是出于直觉，我总觉得你不是坏人……当然，玩弄我的少女心可是重罪。嗯，我、我认为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错了，她根本不知道，也无从得知。我可是为了钱而不择手段的诈欺师，还是不惜手刃自己最爱至亲的大坏蛋。

「所、所以……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帕托莉泽将脸凑了上来。就在缓缓接近的嘴唇即将接触时……

「有破绽。」

「哇噗。」

来自背后的犀利手刀劈中她的白皙脖子。昏倒的帕托莉泽就跟之前的克罗妮卡一样，整个人被黑影吞了进去。

「不好意思，这种烂戏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忍不住出手。」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说完，指着逐渐泛白的东方天空。

「还是要向你道个谢。你的用处比想像中还大，诈欺师……还有你差不多该回去了，那丫头肯定在等你。」

16

依芙琳打算质问被擒的帕托莉泽，我便和说完这句话的她道别。十几分钟后，我爬上了旅馆阶梯的最后一阶，全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几乎是直接连跌带爬打开房门的我，摸黑点亮了蜡烛。

然后我发现了一头散在地板上的红雪色秀发。

「……唉！喂！可恶，振作一点！克罗妮卡！」

少女倒卧在床的旁边。我急忙跑过去碰触她的身体，确认安危。

还有脉搏，可是也发着高烧。总之得找医生，就算硬挖也要将医生挖来。

就在我边想边走到门口、准备握住门把开门时──从另一侧被踹破的门板正面命中我的身体。

仰面倒下的我，后脑杓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痛得哀哀叫，搬开压在我身上的房门板，抬头朝房间门口看去。

「别开、玩笑了──」

一个伤痕累累的肌肉巨汉浮现在朦胧的烛光之中，与我四目相接。

只听到「叮」一声，粗壮的手指将某件东西弹向我的胸口。

「你忘了这个。这次你给我好好带在身上，别再掉进地狱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把这个扭曲的结婚戒指给扔了吗？现在它却滑过我破破烂烂的衬衫，滚落在地板上。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命运可言。所以这应该是必然吧。

死亡。如今化为冰冷的确信，咕咚一声掉进我空荡荡的胃袋。

如果我不想死，就只能再度逃跑。而且我得丢下倒卧在身后的克罗妮卡。

「……糟透了。」

可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起身来，扑向耸立在我面前的约翰。

当然，最后奇迹并没有发生……

──约翰低头看着晕厥的诈欺师，眼神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到此为止。」

但在约翰动手的前一刻，凛然的喊声与紫苑的视线束缚了他的身体。

「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

「原来如此……他骗了你妹妹啊。」

约翰视线的前方，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姿态不稳地起身。她痛苦喘气，走到昏迷的莱纳斯身旁，然后瞪向体格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巨汉。

「你肯定很难受，而且后悔不已。所以你要怎么揍他都无所谓，你有权利在他身上发泄怒火，但是……我不允许你夺走他的命。」

她应该是拥有贵血因子的贵族，也是诈欺师的同伴吧。这个少女肯定也是受骗的被害者。如此心想的约翰张开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嘴，认真质问。

「这个家伙是诈欺师。玩弄他人还中饱私囊，是不折不扣的人渣。你知道吗？」

「嗯，我非常清楚。」

少女出乎约翰的意料，明确地点头。然后一字一句，边咳嗽边开口。

「他还生性乖僻，勾引女性，一点都不体贴。不仅没注意到别人送的礼物，还是窝囊的守财奴……可是他依然、是我重要的、恩人。」

此刻，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往前栽倒在诈欺师的身上。恐怕是下意识的动作吧，莱纳斯像是伸出手，搂住了她纤瘦的背。

与此同时，约翰的身体也从看不见的视线枷锁中被释放。

不过他并没有下手，而是低头紧盯着倒在地上、身体相叠的两人。

他究竟注视了两人多久呢。

原本握得紧紧的拳头，最后静静地松开。

17

我又作梦了。梦见当时既无法回头，也无意回头的梦。

那一天早上。我醒来后，就发现姊姊在吐血，而且咳得很厉害。

我的生活再度改变。从这一天开始，姊姊变成了病人。为了让她稍微吃点像样的食物，有药物的话更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

来到镇上的我，并未像先前那样寻找工资低廉的肮脏苦力活。

焦急与紧张让我极度口渴。但神奇的是，我丝毫没有犹豫。只有非动手不可的决心在心底隐隐燃烧。

锁定的目标是几名走在马路上的宿醉革命士兵身上的钱包。我在脑海中描绘巷子里的小径，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这是我成为小坏蛋所跨出的第一步。

……自从我开始偷东西后，收入便逐渐稳定。

即使缓慢，但姊姊的病情也开始好转。她原本就是过度劳累才会病倒。只要休息与调养，再加上药物就会自然痊愈。可是……

『莱纳斯……你老实告诉姊姊。』

『什么啊。』

姊姊从粗糙的床上起身，以沙哑的声音喊住我。那个瞬间，事情已然东窗事发的确信，宛如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中。

『你不要蒙混过去，其实我早就隐约发现了。凭你能做的工作，怎么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去买食物与药品呢。』

『……姊姊你也知道吧。我的手很灵巧，所以──』

『莱纳斯，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回头，姊姊宛如慈母的视线便笔直射穿我。她从以前就识破过我的谎言很多次，但这是我头一次感到这么难过。

心中同时充满涌现的热意。这肯定是原本应该向早就不在世上的母亲发泄、不成熟的反抗心态吧。

『如果你在做卑劣的事情，现在就立刻停手，并且改邪归正。』

姊姊平静地一字一句告诉我。

『偷别人的东西之所以不对，不只是因为这种行为伤害他人。你听好，莱纳斯。从别人身上抢夺财物，就等于从自己身上抢夺相信他人的心。这才是最严重的……到最后，不会有人爱你，也会导致你爱不了别人。』

姊姊的说教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是其中也确实听得出几分轻蔑的情感。

在内心深处纠缠已久的反抗心态，终于在这个瞬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头顶的激动让我感到晕眩，这时我也瞪着面前的姊姊。

我一直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为了你才偷东西的。你不感谢我也无妨，我根本不期待。要骂我要打我都行，但是希望姊姊你能理解这一点，否则我实在难以承受。

『拜托你，别将你的才能发挥在邪道上。如果将来你要站上舞台──』

『──住、住口！』

不知不觉间，克制的情绪早已飞向九霄云外。

『姊姊……你老是这样！只会高高在上，说着什么梦想或希望等难以实现的理想，再强加在我身上而已！』

姊姊在瞬间露出的惊讶表情彷佛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向我说教之前，你先出去挣钱看看嘛！生病的人明明什么都不行……还好意思对我大放厥词！』

我说了，终于说出口了。随后我在激动中冲出房间──

洒落在脸上的炫目朝阳让我醒来。

我从不记得于何时躺上的床起身。注意到全身的疼痛与异样后，发现身上紧紧包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绷带。

「醒了吗？」

「呜哇！」

我反射性地戒备。但约翰只是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我的反应。

在我疑惑为何他还不攻击我的时候，睡在一旁床上的克罗妮卡映入我的眼帘。

「你、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呜，好痛！」

「别勉强自己。你中了三枪，包括头部在内有五处骨折，全身都是撕裂伤与瘀伤。还有内脏也受了伤，没继续昏迷简直就是奇迹。总之你安分一点就对了。」

「全部……都是你害的吧。」

他无视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批评，继续开口。

「至于她的情况……虽然发高烧，但只是普通的感冒。你要好好照顾她。」

吩咐的同时，他还递给我湿毛巾与装了水的桶子。

「……为什么这么做？」

「我绝对没有原谅你。」

约翰转身背对我，口气坚定地回答。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是看在这个少女的份上，我饶你一命。所以赶快改邪归正，脱离罪恶的人生，让她幸福……另外这笔钱我就当成赔偿金了。至于这个得还给银行。」

不知何时，贷款诈欺赚到的支票还有在酒场赢来的钱，全都捏在约翰手上。

「啊，喂，拜托，至少留下一半──」

但我无力阻止他。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他关上门离去后，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觉得全身逐渐失去力量，失魂落魄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就当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吧。然后我像燃油用罄一样，动作缓慢地下床。当我在水桶上拧干毛巾时，克罗妮卡微微睁开眼睛。

「……那个人呢？」

「走掉了。」

我摸了摸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温度似乎有些降低，不过还在发烧。于是我直接帮她擦拭脸部与脖子上的汗水。之后我让她自己擦，将水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稍微出去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

「目前没有。不过稍等一下……这个。」

床上的克罗妮卡说完就拿起一顶棉质黑色绅士帽。我想起来了，记得这顶帽子她当时戴在头上。

「这不是你的帽子吗？」

「怎么可能嘛……这种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见到她噘嘴，我才发现为何她当时会那么生气。

「……抱歉。」

绕了好大一圈，这句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然后克罗妮卡一如往常地微笑，招手示意我来到床边。

「过来，我帮你戴上。」

我的脚极为听话地走上前。弯下腰后，头上传来了轻盈的触感。

「不错啊，很适合你呢。」

「多谢夸奖。」

──目送房门「碰」地一声关上后，我再度躺回被窝内。

脸颊发热，应该是还在发烧的关系。嘴角自然地上扬，大概是因为顺利把东西送给他的成就感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偶然掏出不知在何时掉进睡衣口袋内、触感坚硬的东西。

是一只扭曲成奇怪形状的银色戒指。

我想起了刚才他离去之际，被关门声所遮掩的那句话。

『谢啦。』

借由窗边洒落的朝阳，我仔细端详那枚戒指，嘴里不知不觉嘀咕。

「……真是扭曲呢。」

第一卷 第四章 Nowhere in the sea

1

那场骚动后过了一星期。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床上的克罗妮卡便回应「欢迎回来」。

帮身穿白色睡衣的克罗妮卡量了体温，再把买回来的药用葡萄酒与晚餐给她。

「谢谢你，不过一直被当病人，我也觉得有点烦了……我已经不咳了，也不再发冷。莱纳斯，你太担心我了啦。」

克罗妮卡说完便掀开毛毯，在床上手舞足蹈。

「比起你的感觉，我更相信体温计。反正我们还没办法出发，你就好好养病吧。」

接着我咬了一口用一便士在摊贩买的蟹肉馅饼。

「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发呢？」

「就说快了啦……应该吧。」

我含糊回答催促我的克罗妮卡，与此同时，视线也看向桌上的地图。

可能是锁国长达千年的禁海令解除后引发的反动。大多数革命后兴建的港湾城市都有整齐划一的街道，还有国内最密集的铁路网。

但不论交通多么便利，依然有一段距离，需要不少旅费。靠我目前的「正当」工作，根本筹不到这么多钱。

「依芙琳。」

「叫我吗。」

声音听起来心情不悦的女仆依芙琳从床下的阴影中滑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笔和写到一半的信纸，刚才似乎正在写要寄往首都的报告。

我将她的晚餐，还没碰过的另一串蟹肉馅饼递给她，同时询问正题。

「你那边有没有机会？能向军方报帐吗？」

连道谢都没有就嚼起馅饼的依芙琳冷淡地回答。

「石沉大海。我向上级报告抓到一名俘虏，结果却没套出有益的情报。所以追加的资金跟零用钱差不多。」

俘虏指的是前阵子与她大战的帕托莉泽。离家出走的她才刚加入骑士团不久，似乎只靠着书信接收指令与跑腿费。克罗妮卡的左眼也读取过她的内心，很遗憾，她似乎没有说谎。

「我会继续申请，不过暂时还得靠你赚钱。听明白的话就拿出一点志气来，穷鬼。」

嘴上不饶人的她，三天前才丢了服务生的兼差。她愤慨地觉得自己明明没有打破盘子，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脾气又臭又硬。

……还有件事她更是三缄其口。她丢了兼差后，隔天镇上所有的咖啡厅都立起牌子，上头有她的名字与肖像画。还注明为何拒绝雇用她，并且警告她会泡杀人红茶。

正好在同一时间，刚才提到的金发女从依芙琳的黑影中探出头。

「你们似乎有困难呢！」

「没人叫你。」

依芙琳瞬间往后赏她一记跳跃脚跟踢。帕托莉泽急忙潜入黑影中躲避，然后再次从依芙琳的身后探出脸来。

「等一下、暂、暂停！你的反应已经不能叫冷漠，简直是要我的命嘛！」

「你发现了啊。」

黑色裙摆翻飞，依芙琳白皙的脚刀一闪而过。金发的帕托莉泽潜入黑影躲避，又再度探头。

两人上演一场打地鼠游戏后，帕托莉泽整个人终于离开了黑影。

「啧，我应该已经抽了你不少血，想不到你还能动啊。」

「不……我贫血……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失、失礼了。」

然后，帕托莉泽步履蹒跚，一头栽在克罗妮卡坐着的床上。下巴就直接靠在她的腿上，像头搁浅的海狮一样瘫倒。

「一直欺负她也太可怜了，依芙琳。你看她虚脱成这样。」

见到克罗妮卡像是在抚摸自己养的猫一样，依芙琳的气势多少也被削弱了，像利剑一样高举的脚也随之放下。

「算了，无妨。反正随时都能杀她，就让她讲几句遗言吧。」

精疲力竭的帕托莉泽在催促下，慢悠悠地开口。

她表示已经无意再听命于骑士团，而且有个颇具建设性的提议。

「但可不是免费的喔。」

「那就以在我面前呼吸的权利当作交换条件吧。快招。」

「……别闹了，依芙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帕托莉泽那微妙地变得湿润的火热视线望向我这里。

「那、那么莱纳斯，你再和我约会一次吧──好痛！好痛好痛──」

「啊……抱歉，不小心的。谁叫你突然乱讲话。」

松开掐住帕托莉泽臀部的手，克罗妮卡嘴里说出毫无歉疚之意的道歉。

帕托莉泽似乎这才放弃挣扎，切入正题。

「租一辆马车前往海边就好了。」

「这道理我懂。问题在于，光靠这个没骨气穷鬼赚的钱──」

只见帕托莉泽取出了黑底金边装帧的证件，然后说道。

「谁说需要花钱了。」

2

晴朗的早晨，从树木枝桠间洒落的阳光反射在崭新的桌巾上。但不知是否多心，与脚边磁砖上像是烧焦的煤灰呈现鲜明的对比。

这间时下流行的咖啡厅露天雅座面对运河。目前是有钱有闲的女士聚会的时间，不过坐在我对面的既非克罗妮卡，也不是帕托莉泽。

「点餐就这样。你也要点什么吗，莱纳斯？」

「咖啡就好了……话说你有什么事找我？」

纯论外表的话，就是个秀丽的黑发女仆。依芙琳将菜单还给店员后示意对方退下，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店员有点害怕。

今天早上，她说有话要找我谈谈。目前我们两人坐在这间时髦咖啡厅，但是气氛显然不适合开口。

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咖啡杯端到我面前后，她才找到开口的契机。

「那丫头说过，下一个目的地是大海吧。」

「然后呢？」我催促她说下去后，她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眼眸。

「她要去海边做什么呢。」

「谁晓得，你不会问本人？」

「你也知道她的眼睛，还有要让她开口有多困难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掩饰无法反驳的苦涩。

「根据我的推测，你们的目标是不是大海的另一侧？」

准确来说不是我，而是克罗妮卡，但她的确说中了。

「你的反应我就视为肯定了。出于立场，我无法同意，但我也不打算立刻送她去坐牢……实际上我们真的抓到了骑士团的团员，所以那个女孩的确很有用。」

因此，女仆打扮的军人依芙琳表示，还想再利用她一下。

「你去劝劝她留在国内。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对你们不利。」

「……我去劝她？」

讲起来就一肚子火，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一直被她耍得团团转。我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克罗妮卡。如实告知依芙琳后，她却一脸错愕地开口。

「啊……算了。反正如果你们要出海逃亡，那我就只能来硬的。我已经劝过你了，要是你敢妨碍，诈欺师，我连你都不放过。」

用不着她警告我也知道。抵达海边后，我就能依照约定取回记忆。这才是我的目的，从一开始我就懒得管那家伙之后的命运。

咖啡喝了大约一半时，「话说……」依芙琳开口了。

「莱纳斯，你有姊姊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刚出口，我就发现这是个蠢问题。能够揭露我过往的，就只有一个管道。

「这样啊。」

但是依芙琳只是简短低语后，就不再继续追究。

既然没兴趣，又何必刻意提起呢？在我开口抗议之前，店员再度现身表示「让您久等了」。然后端上桌的是──

「……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那丫头曾经吃过，所以点来尝尝看。算我请你的，来吧。」

白色鲜奶油和水果在硕大的圣代杯中堆得像小山一样。话说到这里，依芙琳以大汤匙在顶端舀了一口送进口中。但是她随即皱眉，端起我喝到剩下一半的咖啡就往嘴里送，然后丢下一句话。

「我还是讨厌甜食……剩下的都给你，真的，别客气。」

依芙琳说完擦了擦嘴角，把钱留下后便消失在黑影之中。

……被独自留下的我之后胃撑得有多么难受，就不用多说了。

3

规矩的马蹄铁声在大街上的某个门前停止。

摘下鸭舌帽后，中年马夫走下车座，礼貌地鞠躬。帕托莉泽以熟练的优雅动作，向马夫秀出黑色证件。

帕托莉泽·乌修肯，她是乌修肯家族的独生女。她家也是过去备受三大贵族宠爱的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

即使老家的势力已不及王国时代，但目前依然拥有广大的领地。根据她本人表示，在革命后仍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裕阶层。

「所以我当然有共和国马车协会的VIP通行证啊……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可没忘记从父亲的钱包中顺走呢。」

见到她洋洋得意、桀骜不驯地微笑，我有些佩服地说道。

「想不到你意志这么坚强啊。对了，你知道老家的帐号吗？」

「你随口打听什么啊，笨蛋。」

话刚说完，娇小的靴尖便使劲踹向我的小腿。

从之前的穷酸旅店来了个大翻转，我们目前坐上高级到难以想像的马车。旅客马车业协会的生意近年来受到蒸气铁路的冲击。他们赌上未来，改向富裕阶层提供全新的服务。以年会费两千镑的高价提供定额利用制度。凭证就可以自由地租借高级马车，前往大陆上几乎所有的都市。

「这些座位全都是真皮耶。还有悬吊是什么材质啊，完全不会晃呢。」

「简直是暴发户的兴趣，没意思。」

「车内好宽广，内装也好棒！啊，还有饮品服务呢！唉，莱纳斯，帮我端可可亚来。」

「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至少该向我道个谢呢？」

依芙琳完全无视，克罗妮卡则是沉浸在豪华的车厢内装中。我倒是有点同情帕托莉泽，轻声向她道谢。结果她紧紧搂住我，我只好将她推开，烦死了。

不久后传来短促的马鞭声，双驾马车的车厢缓缓地动了起来。

帕托莉泽坐立难安地坐在我身旁，依芙琳翘着脚不发一语。至于红雪色头发的克罗妮卡则背对着我，尽情享受车窗外的景色。

这趟旅程即将迎向终点。

克罗妮卡究竟与一般的贵族有什么不一样？为何她会是别人口中的癌细胞，遭人追杀，还与〈王〉的复活有关？还有流入我体内那莫名其妙的黑暗到底又是什么？

旅程快要结束了，可是我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放在我腿上、那顶她送给我的帽子突然进入了视野。

……果然还是跟我不搭呢。因为这股情感与诈欺师不符。

这个时候，坐在我身旁的帕托莉泽说了声「话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那个，威……莱纳斯，你会觉得口渴吗？」

「嗯？噢，也好。那就帮我拿点喝的来吧。」

我指向设置在车内前方的饮料架。帕托莉泽顿时露出开朗的笑容，端来一瓶密封的柠檬水。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的互动，坐在对面的依芙琳微微扬起视线。随后……

「来，依芙琳。你想喝咖啡吧？」

「谢了，丫头……时机太完美了，反而让我有点火大。」

黑白女仆依芙琳有些不知所措，面无表情地接过咖啡后饮用。

看到她的态度，帕托莉泽忍不住开口抱怨。

「真是的，哪有女仆会坐着等别人服务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因为你看起来似乎不太会做家事。」

「啊？我哪有不会做，只不过关于擅长与否有清楚的区别而已。」

「哦，是吗？那你擅长什么？」

「杀人与泡茶。」

「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显然不太对劲吧……不过你对茶艺有自信吗，唔嗯，那我倒是可以尝尝看。正好我现在也口渴了。」

「等一下。我跟你说，我真的是出于善意劝告你，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冒着冷汗的克罗妮卡还来不及劝阻，依芙琳便从座位起身。她似乎还很得意，从黑影中取出了茶具组。

「别客气，趁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特别让你品尝。」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好吧，让我见识你的手艺。」

几分钟后，帕托莉泽高雅地端着握把，才喝一口就面如死灰地僵住。依芙琳从她手中轻轻接过茶杯，自己一饮而尽。

「嗯，这茶果然就跟你一样，美味得不得了呢。」

见到这个女仆满口胡言乱语，我想起前几天的对话。

克罗妮卡想逃到海外。如果不劝她打消念头，依芙琳真的会按照自己的警告，不惜来硬的。

……可是那又怎样？反正都和我无关，拿到钱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刻。只要我达成约定，她之后的结局关我什么事？我又不痛不痒。

我反而觉得痛快呢。这个难以处理的心中大疙瘩一直纠缠我，如今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

叹了一口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气，我把手肘靠在窗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天空乌云密布。随后冰冷的雨水也来拍打车窗。

开始下雨了。

车轮溅起泥水，雨滴沿着车窗流下。潮湿的灰暗景色让我想起了那一天。

我想起往事。彷佛在回忆故乡的家，又彷佛在确认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一天，同样也在下雨。

冷冷的冰雨在窗外胡乱地拍打。我长吁一口气，将染血的匕首放在桌上。还带有余温的血从染得鲜红的床单流下，弄脏了地板。

匕首在她的喉咙深深划开了好大的口子，就像是另一张嘴。从中发出的模糊声响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对背叛所发出的憎恨。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热意与虚脱，并且确信有某种决定性的事物，就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灵魂之中。

我动手了。我用这双手，亲手杀害了姊姊，杀害我唯一的家人。

半个病人的她无法自理生活，需要有人照顾。她对我而言很碍事。

偏偏她还老是满口仁义道德的空话，以我的监护人自居，看了就烦。

她是我的至亲。而且正因为是至亲，我在深层的情绪才无法原谅她。

我染血的手随意抓出桌上玻璃瓶内的储蓄，硬币在沾满血污的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萦绕在鼓膜的那个声音，有如天地不容的福音，从那一天开始诅咒我的人生。之后，我便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为了钱，我可以不择手段，毫无良心可言。即使我以最卑鄙的方式背叛自己最爱的姊姊，也丝毫没有罪恶感。我是无可救药的坏人。

从此以后，我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4

搭乘马车整整旅行了两天。抵达目的地时，雨势早已停歇。

位于西部海岸的众多港湾城市，是持续扩大的远洋贸易与文化交流的最前线。不论在政治或经济方面，可能都比首都所在的国内中枢地带更加重要。克罗妮卡的目标，也就是前往蒸气帝国的航班，同样是从这些港都出发。

不过我们却在抵达前走下马车，还偏离了整齐的街道。

踩在混有沙子的草地上，感受海风存在的同时，我们朝着几座丘陵之外的景色走去。我对走在前头的娇小背影喊道。

「喂，港口在那边啊。」

「没关系，我想先看看沙滩。」

我已经习惯她的一时兴起了。走在一旁的依芙琳突然低语。

「海里究竟有什么啊？」

「当然是海水啊。我是第一次来，你也是吗？」

这个国家的人大半都从未见过海。这里再说明一次，原因是王国时代的锁国政策，禁止人民进入海岸往内陆四哩的范围内。可能是出自这个原因，即使革命成功后，还是有很多人依然与大海无缘。

「呵呵，两位显然不太清楚。大海非常宽广，还有会鸣叫的海鸥呢。听说情侣们在海滩上追逐，是目前最新的流行喔。」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啊。」

在我们没营养地瞎聊之际，克罗妮卡转过身来，笑着开口。

「我想看看夕阳。」

她的胸口系着蕾丝缎带，身穿白色罩衫搭配黑裙。焦褐色的长靴轻轻踢着沙子，同时她也像是在唱歌似地说道。

「目睹红宝石色的火球，在水平线的彼端溶入银色的大海以后合而为一。然后听着海浪的声音，赤脚感受沙滩的热度，再卯足劲跳进去。我的梦想就快实现了，很棒吧？」

「……或许吧。」

当我们终于见到大海，已经是过了正午、太阳正好大大西斜的时候。

从白色丘陵的顶端所看到的，是橘红色的天空，以及深蓝色的大海原。

海浪的声音回荡，迎面而来的海风化为实感，深深地渗入皮肤。

水平线穿过视野两端，无穷无尽地延伸。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宽广的事物。

「好漂亮的景色！来吧，莱纳斯，和我一起在沙滩上你侬我侬地追逐──」

「拜托你察言观色一下。」

依芙琳使劲一拽帕托莉泽的金发，口出抗议。

我没理会她们两人，望向克罗妮卡。结果……

「咦？……克罗妮卡，喂！」

她已经完全不理我们，迳直从小丘往下冲。跑向沙滩、跑向拍打的浪花、跑向彼端宽广的大海与夕阳的境界线。

松开鞋带的靴子早已连同袜子一起脱下。她将裙摆撩到大腿，毫不犹豫地拨开海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插针一样，逐渐陷入鲜明的夕阳海面。

单凭肉眼也看不到那么远、那么深邃的地方。难道对她而言并非如此吗？

她一直站在波浪中，凝望位于遥远水平线的彼端、那永远持续的故事，并且感叹。

「……好漂亮。」

我也走下沙滩，以有如赞叹的呢喃对着她娇小的背影开口。

银色的发梢弹开闪闪发亮的浪花。一如预告，她背对燃尽的火红水平线，露出开朗无比的微笑，像镜子一样回望我。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多亏有你，我的旅程终于能结束了。」

听得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她的声音一反常态，正在颤抖。

睁大的紫水晶眼眸不舍地泛泪，肯定不是我看错。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莱纳斯，你可以再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拜托你。少女声音清脆地说出开场白，然后接着说道。

「杀了我。」

（插图013）

5

「那个……是我听错了吗？」

「好好看看场合，拜托你闭嘴。」

依芙琳叹了口气后就展开黑影。帕托莉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黑影吞没。

但我已经无心理会旁边两人的小插曲。我感受到强烈的耳鸣，同时呆呆站在原地。视线离不开被海水浸湿的克罗妮卡脸上的紫水晶左眼。

「……你在说什么？」

我不可能听错，她确实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是这个意思。在这里，亲手杀了我吧，莱纳斯。」

静静拍打海岸的波浪，渐渐沾湿了我的鞋尖。

「你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呢。这也不能怪你……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也无妨，毕竟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了。我把我之前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她的话刚说完，我突然产生四周的海浪声逐渐远离的错觉。

「我不是平民，但也不是贵族──我是杀死长生不死的〈王〉的癌细胞，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在我哑口无言的同时，紫苑色的光芒正摇曳着。

「〈真理义眼〉。」

如同先前的黑暗浊流，再度透过视线流入。

我既无法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这片黑暗既空洞又莫名其妙，再度封闭我的视线──不过，我感觉到这一次与上次在列车内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没有上下左右与天地之分的虚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克罗妮卡的声音。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而这里……就是这里，是长生不死的〈王〉的本身。』

──黑暗中，失去形体的无数不明事物在痛苦中挣扎扭动。

这些都曾经是人类。现在则是逐渐被消化、记忆与情感的残渣。众多即将融化成黑块的精神发出模糊的鸣叫声。

透过少女共享的记忆，我立刻接连理解了。

这里并非现实，在现实中不占有任何空间。

事实上，〈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就是这样，而这才是长生不死的〈王〉的个中秘密。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号人物，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杀死，而且长达千年都永生不死。

贵族们的贵血因子中含有不均等的〈王〉。这种不存在的生物透过血液，持续吞噬死在贵族手上的平民灵魂……寄生君主就栖息在这片大陆人类的体内基因中。』

因此贵族等于细胞，他们的任务是组成〈王〉的一部分。同时扮演负责向无形之主提供必需粮食的角色，以维持其空虚的存在。

我刚才就目睹了〈王〉消化到一半的粮食。

『死者的一切，包括记忆，情感，精神……和我左眼目睹之物相同。这些都是人类的灵魂──所以贵族才会不断蹂躏、杀害平民，让灵魂从肉体分离。再透过血液，源源不绝地输送给主人享用。这就是贵族的任务，他们都是毫无自觉的奴隶。』

我在惊愕之中，被迫理解过去王国的真相。

所谓的贵族，是遭到贵血因子，亦即〈王〉寄生的人。植入体内的暴力冲动与残忍个性，是为了迫使贵族持续向先天的主人提供粮食。

『──然后，我随之诞生。』

伴随着她的声音，我的视角与克罗妮卡开始更进一步地连结，同步。

在彼此逐渐暧昧不明的境界中，我目睹到「我」的诞生。众多人类的轮廓失去形体，逐渐埋没在虚无之中。但依然留下微弱的碎片与痕迹连结在一起。一如留恋、遗憾相互弥补般，逐渐化为一个人格。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获得自我的瞬间，支配「我」的当然只有恐怖，没有别的。

害怕，吓得不停发抖。吞噬自己的怪物胃袋竟然化为孕育「我」的子宫，可怕得让「我」好想消失。但是「我」无法控制极不成熟的生存本能。

「我」不想死。不知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在喊叫，还是代替遭到吞噬的牺牲者呐喊。就连尚未成形的手脚都在挣扎叫嚷。

挣扎到最后，「我」终于成功掌握了奇迹。

〈王〉的粮食是死去平民的灵魂。因此为了确保灵魂供给，捕食器官是唯一与外界的接点。

那就是〈王〉的眼睛细胞。透过贵族们的贵血因子，捕捉目睹的牺牲者灵魂，引导至黑暗的胃袋里头。既是食道，也是捕食器官。

夺走这个功能，当作自己的产道逆流至现世，就是克罗妮卡的起点。

因此「我」是变异的癌。既是癌细胞也是眼细胞，是为了消灭主人的突然变异。

「……呜！噢、噢噢！」

一回归现实，平稳夕阳下的大海与刚才的黑暗呈现惊人的落差。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仔细一瞧，一旁的依芙琳似乎也得知了相同的事实吧。她流着冷汗，嘴里呻吟似地说道。

「……原来如此，丫头。所以你才是……」

少女再次从宛如被水域分隔的另一边向我们开口。

「由于我的分离，〈王〉失去了捕食器官。无法再摄取新的粮食，导致〈王〉陷入休眠。加上对本体造成的伤害，弱化了直系细胞的大贵族……结果导致革命成功。」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革命日改变。那一天的真相，如今从唯一的当事人口中说出了全貌。

「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了吧。革命之日，传闻说骑士团从王城带走〈王〉的遗骸。那就是我，克罗妮卡。可是我逃离了骑士团，因为我看到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所以骑士团才会追杀我。事到如今，只有这只我从〈王〉那里夺走的左眼，是复活〈王〉的唯一希望。」

这个瞬间，依芙琳露出鬼气逼人的表情，立刻向克罗妮卡大喊。

「那你现在就受死吧。」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克罗妮卡从撩起的裙摆中，拔出绑在大腿内侧的手枪。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只见她举枪指着太阳穴。

还来不及阻止她，枪声便贯穿她小小的头部，娇嫩的身体倒在海中。

结果，她竟然再度从一片鲜红混浊的水面爬起。染血的秀发贴在脸上，凄厉的微笑彷佛受到诅咒般扭曲。

「可是，我死不了啊。」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列车上遭到贯穿，还在首都的饭店失去整只脚……即使是贵族，受到这么重的伤势也是有可能没命的。

「我终究是癌细胞，只要本体不消灭，我就死不了。换句话说，这等于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真的很麻烦。」

当初因为不想死而抓住的生机，如今却不知在何时化为痛苦。

由于对方永生不灭，会永远在身后穷追不舍。

也因为自己死不了，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尽头。

她断断续续说着，同时宛如抓住一丝希望般看着我，眼神宛如疲惫不堪的旅人。

「所以……抱歉，莱纳斯，我一直在骗你。想前往大海的另一侧其实是个谎言。我已经很疲倦，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

少女似乎即将枯竭的眼泪滑落下来。这趟旅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求死。

不知何时，那本日记垂挂在她无力下垂的纤细右手中。

「当初与你相遇的一切，我已经几乎不记得了。」

听到克罗妮卡僵硬的声音，我突然有种剜心的感觉。

其实我有想到一些端倪。例如她经常随时随地写日记，手指不断翻着同一页。还有，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往。

因为记忆持续逐渐消失。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如此坦承。

「由于我的诞生，〈王〉的眼睛被我夺走，无法获得新的粮食。但是〈王〉是不灭的，知道这会造成什么结果吗？沉睡中的〈王〉一直在消化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我的精神。它在啃食我的记忆、咬碎我的回忆，转换为维持自己存在的最低限度养分。」

克罗妮卡说，不知道有多少走过的旅途、累积的记忆都被消化。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可是她还是只能继续旅行。如果停下脚步，放弃了缔造旅途的记忆，届时自己的人生真的会遭到啃食殆尽。

「克罗妮卡，原来你一直……」

独自踏上这样的旅程吗。

「没错，直到我遇见了你。」

少女的左眼一度紧闭，然后宛如伤口般再度睁开。血泪从带有裂痕的紫水晶眼眸中流出。

即使面貌如此骇人，克罗妮卡依旧面露微笑，表达感谢。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多亏了你，我与〈王〉本体之间的连结受损。赋予我的不灭性也因此减弱了不少。」

鲜红色的液体从小小的头部以及眼球不停地流下。克罗妮卡以纤细的指尖，像是在祝福似地让自己的鲜血聚积在掌中。同时，她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当然，我距离死亡还很遥远……但是我目前已经衰弱到会感冒了。」

所以，就只差一点点了。

「光凭你的手，肯定可以杀死我……其实你早就注意到了吧，莱纳斯。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与常人不一样了。」

当时在那辆列车，〈王〉转移到我的身上。后来我其实有发现好几次蹊跷。之前即使受过多次濒临死亡的重伤，但我依然活蹦乱跳的。

「……你透过我的视线与〈王〉连结。但是你却拒绝，并且主动剥离。你和我一样具备〈王〉的要素，却又和我不同。你的存在堪称完全独立的奇迹，所以你肯定……」

她以视线告诉我没说出口的后续。我的手能比任何人更深入地干涉克罗妮卡。凭我的手，或许能切断最后的锁链。

「谢谢你，因为你是诈欺师。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你的面具欺骗了没有面貌的〈王〉……我的旅途才终于得以结束。」

背对着夕阳即将沉入的大海，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开朗地张开双臂。这一幕让我觉得就像一幅描绘出非现世景色的绘画。

……刺耳的耳鸣始终没有消失，甚至还愈来愈严重。

「只要本体不死，我这个癌细胞就死不了。反过来说，只要我一死，〈王〉就会跟着消灭……所以你没有必要犹豫。」

如果〈王〉真的复活，这个国家就会再次退回黑暗的王国。要阻止这件事的唯一手段，就是克罗妮卡的死。

「我好害怕，害怕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到剥夺……而且我也认为，不能再让任何人面临跟我相同的际遇。」

克罗妮卡殷切吐露自己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一如她名字（Chronicle）的本意，那是由至今融化在虚无的胃袋底端的无数留恋与遗憾，所组成的编年史。

「动手吧。」

愣在原地的我，身后传来依芙琳冷漠的催促。在她的迫使下，我朝湿润的沙滩迈出脚步。

然后走出第二、第三步。即使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我依然不明白。

诈欺师莱纳斯·库格，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有必要就欺瞒、诈欺，甚至抢劫。我是杀害亲姊姊的人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她面前。

「……那我的钱会怎么样？」

「别担心。只要我一死，你的记忆也会自然恢复。」

背对火红的夕阳，克罗妮卡张开双臂，彷佛在迎接我。冰冷的浪花哗啦啦洒落在胸口。心跳剧烈到令人疼痛，迫切到几乎就要撕裂身体、尖锐地呐喊。

「能和你一起旅行，真的很开心……」

我朝着正前方的白皙脖子，缓缓伸出双手。

「谢谢你救了我……和你一起享用的餐点十分美味。你让我穿上漂亮的衣服，我虽然难为情，但其实心里非常高兴。」

指尖掐住她纤细的喉咙，就像攀折花朵一样。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但是那顶帽子，真的很适合你呢……谢谢你愿意收下。」

克罗妮卡的视线朝上，仰望我，然后绽放害羞的笑容。

彼此共处的时光痕迹，透过紫苑色的左眼传达过来。泛泪的双眼恳切地告诉我，临死之前，她想要紧紧拥抱这些无可取代的回忆。

我的手指逐渐施力，宛如要切断某些事物。

陷入她肌肤的拇指压迫了气管，克罗妮卡的声音与气息如堵塞般停止。

「──呃、啊……」

从小小的掌心附近传来沉重的落水声，日记掉进了海里。

扭曲的耳鸣，变形硬币的尖啸声在脑海中回荡不止。

有如受到脑内响起的模糊警告威胁，我掐住她纤细的脖子，让她窒息。

──什么都别听，什么也别看，赶快杀了她。

龟裂的左眼一如往常，映照出我所有的记忆与内心。

──否则你会发现，你会看穿不该看的秘密。

眼眸中呈现的果然是诈欺师。为了钱可以毫无羞耻心，更不会后悔。空有人的皮囊，行径却猪狗不如。可是，为什么……

映照在她右眼中的我，居然在哭泣。

「啊、啊──」

这个瞬间，我自身的内部发出致命的龟裂声，随后崩塌。

因此我终于见到、终于发现到……

紫水晶眼眸映照的自身记忆中，一直隐藏在诈欺师面具底下的那一面。

也是我一直不敢面对、关于莱纳斯·库格这个男人的真实。

6

那一天其实没有下雨。

我走上楼梯，准备回到隔了三天才回来的破旧房间。即使心中焦急，但我的脚步却很沉重。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我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再和姊姊谈一谈吧，我必须这么做。

心里这么想着，我转开门把。这扇开阖有问题的烂门彷佛在责怪我一样，发出「叽──」的声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我这才发现事情严重。

『……嗯？姊姊，是我啊……姊姊！』

如果身旁没有人支持，活不下去的人其实是我。

床铺空荡荡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但没有遭窃的迹象。桌上有姊姊用来存钱的玻璃瓶，以及一封信。

『给莱纳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抱歉。虽然有很多心里话想写，但我怕会难掩不舍，所以只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姊姊呢。追根究柢，你会误入歧途应该要怪我。但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你，真的很抱歉。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是不对的。我希望你能早日发现自己的过错。

因此我决定从你的面前消失。但你不要难过，已经无所谓了。之前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的喉咙似乎无药可救了。虽然想着将来要和你一起站上舞台，但我决定让这个愿望留在梦里。

那么，祝你平安。今后你要自由地活下去。

你的姊姊

附记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姊姊爱你。我最喜欢你了。』

我紧握拳头，一把将笔迹颤抖的信揉成一团。

『开什么玩笑……别闹了，好吗，姊姊……！』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卯足全力寻找姊姊的踪迹，幸好我有线索。

就是存在玻璃瓶里的钱。印象中，先前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里面没多少钱。才过几晚就多了一倍以上，代表那是签约金。

正好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姊姊卖身的妓院。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姊姊在哪里？』

据说有个女人知道姊姊的行踪，我付钱让她带路。可是她却带我来到镇上一处非常宽广的空地。革命时的暴动破坏了地表铺设，裸露的黑土到处都有挖掘的痕迹。

女人突然停下脚步，随意一指地面。

『应该在这附近。』

『……你在说什么？』

我无视扎在背脊的预感，再问了一次，她便一脸嫌麻烦似地开口。

『我埋了她啊，上周埋在这附近。』

『……』

『大家都这样。生病啦，遭到买春客打伤啦，或是喝太多死掉，都是拉去埋掉。这里正好很宽广，又有土可以埋。上星期你姊姊吐血倒地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所以我埋了她。』

身体像丝线断裂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活下去的意义，连同手脚撑着的地面一起消失。还来不及流泪，我便放声大叫。

『啊、啊……啊啊、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内心被辗得粉碎。都是我害的，都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是我说的话害死了姊姊。

这叫我怎么平安、自由地活下去。即使这是姊姊最后的愿望，我也办不到。

少了姊姊的人生，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要「我」带着来不及告诉她的话活下去，根本就──

所以我第一个欺骗的对象，是我自己。

我将捏造的虚假记忆当成面具，戴在脸上。

我是为了金钱可以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即使亲手杀害挚爱的至亲，也丝毫没有感觉。所以我一点都不难过，没错，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

这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的真面目。

7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大大张开的嘴吼出的，是延续那一天的呐喊。

我像是要推开似地松开掐住纤细脖子的手，然后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拼命按住脸上不存在的面具，但已经无法阻止。看不见的质量像沙子般从指缝间流泻，想要停止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想起来，一路走来，我到底骗了谁。

没错，其实我一直说谎，不断地欺骗。骗得最深的就是我自己。

什么为了钱连姊姊都能下毒手，天性冷血无情，所以丝毫不觉得难过。我一直以不存在的记忆掩盖伤痛，靠着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去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

「莱纳斯……你……」

错愕地睁大的紫水晶眼眸，映照着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可悲男子。天底下最想忘记自己是谁、想抹消自己的过去，孱弱又悲惨的「我」。

「……我实在办不到，下不了手……那些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顾不得算计、羞耻或体面，话音跟着呜咽脱口而出。如果碰到任何事物，就会轻易崩溃。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面具来保护裸露的内心。实际在此的我既愚蠢透顶，又虚弱无力，而且什么也不是。真心话不断地从我口中说出。

至今不顾一切攒的钱只是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为了避免面对自己的过去。

现在这些借口都不存在了，我便没有任何杀她的理由。

「可是！拜……拜托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实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的恳求听起来像是责备。而我勉强挤出来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就是丢脸的借口。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和你一起旅行──很开心。」

完全不带任何思考、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话，让克罗妮卡听得哑口无言。

「拜托……不要再让我孤独一人了。」

这一刻，看穿一切的少女听到我嘶哑的真心话后，既像错愕又像愤怒，表情在浑沌的色彩下扭曲变形。

「笨蛋！笨蛋……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你不是诈欺师吗！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上演这一出啊！本来……一切都该就此结束了啊！」

她像是要冲过来抓我那样、踢着浪花猛然冲过来，挥舞拳头不断地捶打我的胸膛。

「你就不能说个谎，哪怕是骗我一下也好吗！」

小小的拳头很轻，可是其中痛彻心扉的感觉，深深渗入我胸膛底下的心。

「抱歉，我做不到……不过拜托你，算我求求你。」

不要再对我说「想要死」这种话了。

我愿意不惜一切，答应你所有的任性要求，拜托──

「──嗯？快趴下！」

这一瞬间，视线朝上仰望我的克罗妮卡在情急之下扯住我的衣襟。

我毫无防备的上半身轻易弯下去，眼看即将一头栽进咸咸的海面……

从身后传来划破风势的某种感觉，火热地掠过我的后脑杓。

「……唔！」

我立刻从海面探头，转头一望。

一身黑白色女仆服装的她站在沙滩上，毫不掩饰散发的杀意，低头看着这里。

是依芙琳·哈贝赫贝。

8

回想一下，她可能早就一直防备这一刻。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短暂的旅途期间，她始终对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莱纳斯，如果你杀不了她，就让我来动手。根据刚才的对话，即使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但只要利用你的尸体，我也可以间接杀伤那丫头。这个提议怎么样？另外你不用回答，我现在就确认看看。」

在我思考之前，手就伸进克罗妮卡湿透的裙子中。然后迅速从她大腿内侧的皮带拔出手枪。幸好是雷管式的，即使有点受潮也能击发。

但即使我拔枪指着依芙琳，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哼笑。

「你疯了吗？难道真的以为这种玩具能对付我？」

怜悯的语气中带有几分错愕，同时黑刃正从白色围裙装的脚边化为立体。

「别这样，依芙琳！拜托你们两人都住手──」

「……没用的，克罗妮卡。光靠嘴皮子怎么可能阻止她。」

「那要看你的决定。」

出乎意料，依芙琳透露出交涉的余地。

「丫头，我不能让你活着。这是我身为行政暴力代理者的责任。可是诈欺师，我之前也说过，你的死活其实不重要。」

「所以，」她冰冷至极的声音将我架上生命的天平。

「动手，这样我就网开一面。」

都没有谈到是由谁对谁动手，所以交涉不过就是决裂以前的过场。

我始终不发一语，一只手紧握手枪，踩着水花从水域走上沙滩。

计画如下：其一，想办法接近她。其二，再想办法从超近的距离赏她所有的子弹。之后直接拳打脚踢，再勒住她，总之就是直到杀死她为止。

认真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奇妙的笑声。拜托，肯定不可能吧。随便找个流鼻涕的小鬼应该都能想到更好一点的计画，比方说逃跑之类的。

所以这是不折不扣的自暴自弃。

随着面具的剥落，过去我当诈欺师的人生也跟着失去意义与价值。

现在的我仅剩的事物，就是终于回想起来、属于那一天的后悔。

所以这一次，如果真的要亲手杀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等一下──莱纳斯！」

我不顾克罗妮卡尖锐的叫声，当场弯腰蹲在原地。彷佛听到枪声便拔腿狂奔的田径选手。

不论起跑时机或意图都一目了然，在旁人眼中无异于自杀。可是藏在我身后的，可不只克罗妮卡一人而已。

「唔！」

还有夕阳。站在正面的依芙琳，其视野被逆光烧灼。即便只有一瞬间，只要能让她闭眼就好。

浸湿的鞋底使劲踢向退潮。我使尽全力，奔跑短短十几尺的距离。

我逼近黑发随着海风摇曳的依芙琳，准备朝她的脸扣下扳机……

「哼。不好意思，想都别想。」

无声无影也无形的一击猛扑我的脸。不只是这样，包括喉咙、腹部与双腿都连续受到冲击，迫使我栽倒在沙滩上。

依芙琳拳头一扫，兴致索然地低头看着因鼻梁折断而流血的我。

「你不知道吗？我的武器可不只贵血因子而已。应该说舞斗才是我的主要武器。」

刚才的赤手空拳速度之快，我完全没发现自己是怎么挨揍的。知道自己中招时已经太晚了。不，我肯定从一开始就无力对抗。

她揪住我的头发，强行拽起我满是血污与沙子的脸。猛兽般狰狞的双眼散发宛如猎人的冷酷，紧紧地盯着我。接着她将我的脖子连同整个身体往我身后扯。

在颠倒的视野彼端，我与无力地蹲在海中的少女四目相接。

她哭肿的双眼注视着我，胸口紧紧抓着那顶刚才掉落的帽子。

「我再说一次，杀了她，我就饶你一命。然后继续当你的诈欺师吧。你不适合玩一文不值的英雄游戏。」

插在我脖子上的指甲使劲，连同伴随而来的疼痛对我下达了最后通牒。

超越界限的紧张感让四周安静无比。彷佛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休假，无情至极的寂静现在即将让我的人生画上句点。可是……

「……你很逊耶。难道就想不到什么更有品味的台词吗。」

「直到最后还在耍嘴皮子……嗯，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的确很像你。」

我无视紧靠着我的死亡气息，意识集中在手中握住的手枪。

「那么永别了──你这个蠢蛋。」

局势继续进展。在我的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真理义眼〉，第三眼。」

宛如熔化的铁块，刺入视网膜的热能不容分说，逐渐注入我的骨髓。

随后，理论上毫无印象的记忆，却如行云流水般引导我的身体。

「嗯？什、什么……！」

朝后方使出肘击的同时，我一扭依芙琳抓住我脖子的手腕，加以挣脱。接着脚尖直接扬起沙尘，像马腿那样踹向她的下腭，再往前一滚，挣脱束缚。

回过神来的我一脸茫然，反过来低头看着仰面朝天的依芙琳。

我对自己刚才快如迅雷的动作感到困惑。但是和先前不一样，并非不明就里地被动作牵着走。有如确信般的经验引导我的手脚，进入大师的境界。

「难道……」

「搞什么鬼！」

依芙琳一跃而起，间不容发地挥拳发动强袭，但是我却来得及反应。

架开第一拳，接着躲开第二拳。再以踢击抵销踢击，和她连续交锋了十几连击。在直觉与下意识的领域中，展开不留残影的赤手空拳攻防。

然后，我和女仆不约而同，自然地擦身而过，拉开距离。

宫廷舞斗，陌生的词汇在脑海中响起。也就是说……

「这是什么作弊的手段！明明从来没看过，为什么在下个瞬间就能精通……！」

或许是长年累积的尊严所致，依芙琳气得咬牙切齿。但回答她的人并不是我。

「因为我将你的技术与经验转移到他的身上了。」

而是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走上沙滩的克罗妮卡。

「魂魄誊写……这才是我的最后王牌。能将某人的灵魂转印到别人身上。」

克罗妮卡没有理会依芙琳那近乎能致人于死的视线，静静地站到我的面前。

在她环抱的纤细手臂中，抱在胸口的黑色帽子已经被挤扁了。

「你可别会错意。」

少女继续解释，给予我的力量只是为了暂时摆脱绝境。

「我并不是提供你战斗的手段……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她打得不相上下，那你肯定会没命的。」

「我想也是。」

不用多说我也知道。是因为贵血因子的有无。而且，我和依芙琳在生物层面的差距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可是……

「不够的部分我会临机应变，想办法弥补。浑水摸鱼是我很擅长的本领。」

我嘴硬地安慰自己，同时握紧拳头，转身面对黑白女仆。

结果克罗妮卡像是慌了手脚，以斥责的语气制止我。

「大笨蛋！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你会没命的啊！……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会在这里结束啊。必须画下休止符才行！」

「啰嗦。」

我一句话让克罗妮卡闭嘴。然后对惊讶的她打从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开始觉得烦了。别以为我每次都会对你言听计从，我可要放手一搏了。」

「你……！可、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我没说，只是心里想过……然后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你……你这个人真是的！老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做的又是另一套……！」

克罗妮卡气得满脸通红。但随即表情一变，声音气若游丝地捶向我的胸口。

「依芙琳她是认真的。完全不会手下留情，要置你于死地。」

「嗯。」

「而且就算你赢了她，我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或许吧。」

「就是这样，我根本不是人类，也不是贵族。只不过是记忆的集合体，不存在的虚构人形，转瞬即逝的癌细胞……即使是和你旅行的记忆也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王〉消化，连同我的自我都一起消灭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

「所以，任何的挣扎都是白费工夫。那你为什么──」

还要为了我赌上生命？面对质问我的眼神，我短暂沉默一段时间，才开口回答。

「我献出了自己的人生，就为了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我并不后悔失去姊姊……结果到头来，我的第一步就充满了矛盾。我愈欺骗自己没有后悔，就愈证明自己无比后悔。」

什么爱情或情感，人心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哪有价值可言。我一直以这种理论反覆对自己洗脑。

然后一如预料，克罗妮卡的左眼映照出眼睛绝对看不见的事物。

事到如今我只能承认。即使我欺骗自己、转移焦点、假装无视，但还是不得不认知到唯一的真相。

「今后我想和你继续踏上旅途。」

「……！」

我轻轻地从克罗妮卡的胸前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以表承诺。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你觉得这种遭人追杀的日子很痛苦……受不了旅途中的记忆被吞噬的话，没关系。」

接着，我刻意停顿，为了将其更深刻地烙印在自己心中。

「我要打倒骑士团，打倒〈王〉。这样应该就能解决你在记忆还有不死之身方面的问题。」

这个瞬间除了我以外，其他两个人都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说不可能办到，或许吧，但我才不管。因为我想要这么做，所以我要放手一搏。」

我以视线而非声音，对着那变得红通通的湿润左眼，表达自己毫无虚假的心情。

「……噢，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说个不停啊。克罗妮卡，你呢，你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

「咦……」

「你自己希望怎么做？如果就此结束，你能保证自己真的没说谎，丝毫不会后悔吗？」

或许对于面前的少女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卑鄙。

因为，我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这、这个……我……」

克罗妮卡犹豫地退了几步，从红雪色的秀发之间潸然泪下。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接着竭尽全力，吐露出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感。

「当然会后悔啊，那还用说……！」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平时总是挂着微笑的容貌，正在炙热且激烈地瓦解。

「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还有，看到的景色、吃的食物、穿的衣服、日常琐事……光是和你在一起，就觉得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明明必须结束这一切。即使自己并不想结束。

「我不想再继续忘记、不想再消失了……偏偏，偏偏，但是，我还想再走下去。」

照理说已经无法忍受自己不断地失去记忆，可是依然还想继续。

不知不觉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所以克罗妮卡那注视着我的左眼中带有责备。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会边走边忘记，我还是想要和你继续旅行！」

你这个男人真是卑鄙、穷凶极恶，竟然让我亲口说出这些──见到少女责难我的视线，我仔细玩味从心底涌现的情感，然后轻抚她的头。

「谢谢啊……已经没事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响彻周遭的狂笑，强行打断我和克罗妮卡的互动。

回头一瞧。在距离十步之遥的沙滩上，一脸无奈的依芙琳挑衅似地大笑。

「你们两个还真有一套啊，居然能演出这种不堪入目的三流烂戏。」

她散发的杀意依然丝毫没有减弱，但是话音中带有几分爽快。

「只会耍嘴皮子的诈欺师，保护一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甚至肖想战胜骑士团，以及〈王〉……实在太可笑了，可笑到我忍不住想宰了你们。」

依芙琳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宛如刀锋直指我们似地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是认真的──就证明给我看。现在就打败我，让不可能化为可能。」

她以指尖轻轻整理黑发上的女仆头饰之后，紧握拳头对我说。

「我是黑帚女仆。是一柄染血的扫帚，负责扫荡这个国家残留的垃圾，对任何阻碍绝不留情。莱纳斯·库格……我现在要将你处刑。」

一阵海风忽然吹拂而过。我感觉到一旁的克罗妮卡正屏息以对。

「……拜托你──不要死。」

「嗯，我会想办法的……所以你等着我吧。」

我轻松地拍拍克罗妮卡的肩膀，试图让她放心。

然后，我刻意强调似地丢出手上的枪──掉落在沙滩上的干燥声响，宛如代替死斗揭幕的战钟。

紧接着，下一刻……

似乎是在情急之下为了保护我，左眼大睁的少女将我一把推开。

无声无息飞来的黑影长枪刺穿了她。

9

「──克罗妮卡！」

「反正又死不了，干脆别理她算了。」

瞄准我却没射中的影枪，贯穿克罗妮卡的腹部后改变轨迹。然后宛如磔刑般，将她纤细的肢体钉在刚才她跑下的小丘断壁上。

这一刻我明确了解到，这对依芙琳而言是第二理想的结果。

不死之身的克罗妮卡无法当人质，所以得加以控制、以免逃跑。但是她不愿意将克罗妮卡收藏在自己的黑影内，哪怕只会增加一点点重量。

「否则没命的人可是你……不过，反正我现在就要杀你了。」

因为，接下来她完全不会放水，要彻底击败我。

「来吧，诈欺师。这次我们认真地共舞一轮吧。」

勉强重新站好后，脚踢沙滩的两道声响回荡在一起。我和依芙琳，彼此的步伐完全相同，就连步调与节奏也一样，在沙滩上演奏和谐的律动。

擦身而过的瞬间，彼此挥拳的轨迹，以及之后的连招也一样。我们肯定早已瞭若指掌。

彼此拨开对方行云流水般使出的拳击、肘击与反手拳三连击。随后两人的回旋踢相互交锋。脚刀加上旋转的力量，即使再加上体重差异，我依然没有占优势。

「唔！」

好沉重，我遭到她的压制。彼此的体能差距很明显。可能因为适应了誊写的记忆，彼此的反射神经差距不大。但光靠这样还不足以颠覆差距，再加上……

「想不到你会堂堂正正地迎战呢。」

我以毫厘之差回避来自视线之外的影刃奇袭，然后勉强躲过她趁我失去平衡时发动的追击。即使随后的影刃划伤了几刀，还是避开了致命伤。

好不容易就这么结束了第一次的交锋。在惯性的丝线牵引下，我们彼此拉开距离。再度相隔十步对峙。这时的我和依芙琳的模样呈现对比。

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脚的伤口血流不止。另一方面，她不只呼吸平稳，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才交锋一次就变成这样，下一次多半会没命。不过神奇的是，我竟然没有感到绝望，可能是习惯了吧。仔细回想，自从遇见克罗妮卡以后就接连遭遇类似的危机。

眯起眼睛的依芙琳，步伐显得有些焦躁。我也随之跨出一步，然后第二、第三步。透过快慢交织的牵制展开互不接触的攻防，同时逐渐接近生死交错的关键点。

所以，赶快像平时那样思考吧。我一直都是靠这一招熬过难关的。

彼此的本领不分上下，可是无法弥补体能与有无贵血因子的差距。所以接下来才是关键。我究竟有什么筹码？一如依芙琳有贵血因子，我要活用我有而她没有的东西。这是基于我的人生而形成的专属个性。

几乎与灵光闪现同时发生，攻击间距即将重合之前，我的指尖先移往该处。

在自己的脸上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这种熟能生巧的动作并非依芙琳的招式。而是我，真真切切存在于此地的我，时时刻刻毫不停歇，培养、钻研并磨练的绝活。

「唔！」

拳头与踢击在超近的距离激烈冲突。当然，我是单方面被迫消耗鲜血与生命。但是私底下的意识则更加深入，不断挖掘誊写的灵魂记忆。

这是为了了解依芙琳这个人的一切。然后……

第一个见到的景象，是陌生的弟弟容貌。

──依芙琳·哈贝赫贝，曾经有个双胞胎弟弟。

弟弟名叫艾萨克·哈贝赫贝。开朗又聪明的弟弟，个性与姊姊正好相反。不过我认为姊弟感情很好，是彼此相爱的家人。

父亲是某贵族家系的当家，母亲则是家里的佣人。

所以，这对双胞胎姊弟是私生子。

原则上，一种贵血因子只会由一人继承。如果父母只有一方是贵族，诞生的小孩里面就只有一人能成为贵族。

不过，也曾经发现极其罕见的例子。双胞胎之间共享从父母之一继承的因子。

双血继承，就是这种遗传性稀血的名称。

在我和弟弟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同时发现了贵血因子才得知这一点。

母亲的地下情人身分曝光后，立刻就惨死在我们姊弟的面前。

我们从未受过任何贵族教育，还是由平民所生下的私生子。因此不仅无法继承家名，甚至还不被认为算是个人。

可怜的姊弟，卑微地被迫归还夺走的贵血因子。

换句话说，他们要让新生儿继承我们两个人的因子。

我们的双血因子原本就从同一个贵血因子衍生。不稳定的突然变异多半仅限于一代。下一代继承的时候，很有可能受到遗传修正之力的导正，重新合而为一。

我和艾萨克立刻被关进独居房，被迫进行疯狂与禁忌的行为。

被抽了血液的我，手脚遭到五花大绑。弟弟的理性则在拷问与药物影响下彻底崩溃。

好痛，好难受啊，姊姊。

弟弟充满痛苦的喘气气息，呼在我裸露的胸口上。

被剜去双眼、砍断双手的弟弟浑身赤裸，压在我身上。

他的模样实在太凄惨了，无比锐利地贯穿我的内心。

漆黑的冲动在内心底端发出凄厉的啼哭声。就在沸腾的憎恨超越一切、对唯一弟弟的爱情翻腾的瞬间……

──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竭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弟弟的脖子。

──杀，我一定要杀光所有人。

我吸吮至亲流出的血液，一饮而尽，为自己补充力量。然后，杀光这个宅邸包括亲生父亲在内的所有人。

我抱着弟弟的头颅，站在一路蔓延到玄关大门的血海中。就在此时，有人前来迎接我。

『振作，小丫头。现在的你与野兽无异，让我从头教导你杀戮的礼仪吧。』

那个瞬间，我有了师傅，成为黑帚女仆。

杀戮是我的目的。

不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王国。让我和弟弟陷入如此肮脏可憎命运的一切事物，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屠戮。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那孩子的鲜血味道在我的舌头上纠缠不清。咽下后的温暖感受紧紧地吸附在喉咙上，始终让我口渴不已。

所以我要杀戮，不停杀戮。在杀光一切之前，不，即使杀光也无法停手吧。

因为我第一次杀害的最爱至亲，在我全身流淌的血液里面不断地呐喊。说他好痛苦、说他憎恨一切。

因此我立下誓言──

「──在这个孩子停止哭泣之前，我会持续杀戮。」

「──什么！」

我主动冲向直扑我颜面的黑影枪尖。即将贯穿脑袋的刹那，我以逼近极限的洞察在毫厘之差闪了过去。枪尖削过太阳穴，让我的视野内血花飞溅。

如此奋不顾身，才得到唯一一次机会。

而且，这一次就是关键一击。我瞄准她瞬间露出破绽的喉咙，一口咬住。

我挖掘出潜藏在她本人心中的潜意识。以激发的疼痛与悲叹为引爆剂，达成觉醒。

这一刻的我比她还更像她。复仇的执念造就野兽的一击，深深咬进她的喉咙。

「啊……嘎……这、这是……！」

擦身而过的途中，依芙琳以黑影缠住被咬断的动脉，愤恨不平地吼叫。

这对我而言其实轻而易举。只要比她本人更剧烈、过剩地展现憎恨与愤怒，以及所有内心的原动力。只要在这一点、这一瞬间凌驾于她本人之上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扮演不存在的真实。始终在乔装不存在的某人。

因此以诡辩形成的愚者面具，正好踩在她的黑影上。

「哈、哈哈……真是，了不起。我竟然，输给了自己……」

脚步踉跄、步履蹒跚的依芙琳按住受创颇深的伤口，嘴里嘀咕。

剧烈的出血染红了她脚边的沙滩。贵血因子的源泉是宿主的血液，接下来她的因子威力与体能因此下滑是肯定避免不了的。

我将差点因为冲击而脱臼的下巴推回原处，吐出夹在牙缝中的肉片。然后我再度开始潜入他人的意识下方。这是为了不错过这个好机会，一口气决胜负。

有机会，赢得了。我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不过多亏了你，我终于发现那孩子之前究竟在哪了。」

见到她沾染鲜血的开朗表情，我的如意算盘在战栗中粉碎。

不，这根本不是我掌握胜利的契机。

反而该说是踩到了红线，触碰禁忌的领域。

「谢谢你，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依芙琳的身后渗出一大团的不明物。这股不断沸腾的憎恨形体，宛如我刚才体验过、位于她内心黑暗的具现化。

「我会杀了你，当作向你的答谢。」

这是艾萨克·哈贝赫贝的贵血因子──当时她咬破如同灵魂分身的弟弟喉咙、吸吮血肉，因子流入了她的体内。

刚才模拟过去重现的一击，肯定唤醒了她体内弟弟的因子。

双胞胎弟弟的影子之前一直与她自己的影子同化。然而这一瞬间的契机，却让依芙琳发现……不，是我，是我让她发现了这件事。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另一道影子从残破的女仆服中冒出，如魔剑般耸立。

而且那道影子不是黑色的。

因为鲜血淋漓的过去投影，让这道影子有了相同的颜色。

与漆黑编织而成的影刃相互交缠后，形成以绯红文字缀饰的血刃。

引导不受承认的双影，憎恨的化身于焉完成，

10

血腥的战栗比海风更快窜过我的背脊。高密度的杀意扭曲了空气，光线曲折。宛如杀尽海潮的红黑色阳炎在女仆的全身晃动。

充满杀伐之气的血风刮走我头上的帽子，在我身后响起微弱的落地声。

「这都是你的错，莱纳斯。」

鲜红的影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一闪。爆裂的冲击波稍慢了一些，迎面拍上脸颊。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那孩子。」

影子烙下的爪痕宛如直线的地裂般，撕裂海边。

手脚彷佛回想起恐惧，颤抖不止。我应该逃跑。刚才掌握的胜利契机早就消失在远方。

现在的依芙琳已经跟先前有所不同了。

可是不知为何，即使生存本能声嘶力竭地大吼，却不肯让我的脚移动半步。

锁定我的双血影刃，这次划破空气直扑而来──

这个瞬间，从我腹部底层涌出一股火热的呕吐感。

「──呜？」

我还来不及忍住，灼热的块状物便挤出喉咙、猛然从嘴里喷出。

这是依芙琳黑影的一部分。刚才我咬破她的喉咙时，这东西不知在何时连同血肉一起钻进我的体内。这个由我吐出来的黑色块状物，发出了声音。

「〈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爆热强光随之迸发。一头灿烂金发迎风绽开的淑女，弹开逼近的双重影刃，降落在烧得焦黑的沙滩上。

（插图014）

「千钧一发，真的好险呢！不过敬请放心吧。」

听到不合时宜的高分贝音调，让我和依芙琳再度露出相同的表情。

话说，真的完全忘记这家伙了。

「为了献身于心中的恋情，我，帕托莉泽·乌修肯！隆重登场！……哇！那个阴险的女仆是怎么回事？才一小段时间没见到，怎么变得这么凶恶啊？」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大致上就像这样。话说不好意思，能帮我一把吗，帕媞？」

「那是当然。因为还没让你实现再次约会的承诺呢。」

「我完全不记得有答应过你的要求……不过，唉，我知道了。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我愿意护送你到天涯海角，小姐。」

「呀啊！一言为定！不可以赖皮喔！你听到刚才这句话了吧，阴险女仆！只要战胜你就能约会了！抱歉啊，我现在觉得超有信心的！」

「……你就不能稍微察言观色再开口吗？」

没理会屡屡流露错愕、半眯着眼瞪人的依芙琳，帕托莉泽走到我的身边。

接着，她用火热、白皙的指尖轻抚我伤痕累累的手臂。

「我在黑影里面也大致听到原委了……原来你为了癌细胞，受了这么多伤啊。」

帕托莉泽指了指被钉在远处沙滩上的克罗妮卡。声音中带有不舍，不过更多的似乎是开心的情绪。

「你果然就是个诈欺师……但不是什么坏人呢。」

就在我觉得她的笑容比当初相见时还要灿烂好几倍的瞬间……

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拉近我，夺走了我的嘴唇。

时间过了几秒钟。彼此交换柔和的热度后，金发淑女才轻轻松开。

「……刚才算是订金。剩下的等到结束后，我再向你好好追讨。」

说到这里，帕托莉泽便满脸通红低下头，结果又再度抬起头来。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够，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吧，莱纳斯！这、这一次要更加热情，吻得更深一点……！」

「等到下地狱后再继续吧。」

听到依芙琳犀利的声音，我们两人同时转头。视线彼端的依芙琳耸了耸肩。拳头彷佛捏碎了最后的同情，毫无迟疑的杀气划破了空气。

「别再演闹剧了，赶快放马过来，两个笨蛋。让我亲手划下你们两人的休止符。」

我和帕托莉泽仅互望彼此一眼，点点头。

「她要来了，能应付吗？」

「嗯。太阳快下山了。一到晚上，那女仆连舞装都会穿出来。所以在那之前──」

我和帕托莉泽同时摆出架式，并且背靠着背，相互传达彼此的节奏。

「用她的脑袋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吧！」

巧的是，距离暗红色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之下，还剩下大约一曲的时间。

11

以帕托莉泽的回呛为信号，我和背靠背的她一起在沙滩上迈开脚步。

即将西沉的夕阳深深烙印在我的视野中，这可能是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次。

但就在下一瞬间，让人不舍的深红色海面突然染成了紫水晶色。

时间，随之停止。

「──啊？」

接着在不知不觉间，我来到能俯瞰静止周遭环境的位置，还坐在椅子上。

「这是我眺望海面时想到的。我心想或许可以像是你先前做过的那样，用来代替萤幕……还好顺利成功了。」

面对突然弛缓的气氛，我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

「这里是我即兴构筑的空间。透过视线强行连结并延伸彼此的意识……嗯，就是小憩片刻的时间。」

坐在对面的少女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桌上，面露微笑。

「先来杯茶如何？你应该没有喝过亚里亚泡的茶吧？不过这是从我的记忆中重现的，滋味可能已经淡了不少。」

在她的敦促下，我喝了一口。可是茶的味道却出乎我的意料。

「噗！你喔！这不是……」

「啊哈，呵呵。你上当了吧，这是依芙琳泡的茶。」

我迅速丢掉茶杯，对她露出责难的眼神。结果她面前不知在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大大的圣代杯，里面有堆积如山的鲜奶油与水果。

「来，换换口味。嘴巴张开。」

鲜美的甘甜充满口中。克罗妮卡满足地微笑，然后静静阖起眼睛，慢慢地开口。

「……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啊。」

「我一直误会了你。以为你是个大骗子、坏蛋，而且还擅自期待你能拯救我。」

但其实不是。可能因为这里的时间是双方内心的产物吧，所以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也能传达过去。

「还以为你很吝啬，又不坦率……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怕寂寞。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你和我一样难以忍受孤独，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桌子于不知不觉间消失，彼此相隔的距离化为零。

她说了声「抱歉」，绕到身后搂住我的右手，温柔得让人不舍。

这股触感让我想起以那一天为分界，照理说已经从我人生中失落的温度。

「所以……好不容易能接触到真正的你──」

我感受到她因为害怕，才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次换我伸手绕向她娇小的背，紧紧搂住她。

「莱、纳斯……」

彼此凝视了一会后，我们自然地心意重合。

并且，约好要继续旅行。

12

──经过一瞬间的转暗后，万物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面对没有退路的决斗，当机立断，毫不留情。

暴风与斩击。在激战的余波反覆烙印下，沙滩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三人在生与死分界的冲突点，同时跨进对方的攻击间距。

「噢噢──！」

夺取技巧、窃取内心是诈欺师的手段。比本人还更能完美重现的分身拳，再次瞄准致命的破绽。

「啊啊──！」

赤手空拳缠绕着热血的爆炎。灼热的淑女毫不保留地以体内潜藏的热能盛装打扮，在烧灼影子的同时从正面突破。

交错的瞬间，呈现两人夹击依芙琳一人的构图。承受来自左右的致命暴力，但是浑身鲜血的女仆依然轻蔑一笑。

「──太嫩了。」

面露堪称壮烈的染血微笑，依芙琳同时迎击两人。

重现度比本人更完美？那又怎样？强到破表的体能讥讽似地露出了獠牙。光靠超越音速的正拳冲击波就像是要粉碎诈欺师的胸膛，一拳轰飞他。

「──莱纳斯！」

「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比鲜血更赤红的影刃，一瞬间轻易撕裂帕托莉泽发出的爆热。

光与热是黑影的弱点。然而，对另一道赤影而言却不是。

血刃上令人无计可施的憎恨始终在沸腾，烧焦任何触碰到的事物。彷佛在嘲笑对手此举无效，撕裂了理论上应是弱点的光与热，连同黑色的影刃加倍扑向帕托莉泽。

砍中肩口的血刃贯穿光热外衣，割裂肌肉。这一瞬间，帕托莉泽凭借热能爆炸主动往后退，才勉强躲过了致命伤。

莱纳斯同样从海浪中起身，将血吐出来的同时也握紧了拳头。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像话。」

反覆交锋数次后，情势的天秤终于出现决定性的倾斜。此时的依芙琳并未轻视两人，只是平淡地宣示彼此严峻的实力差距。

现在的依芙琳甚至超越了贵族这种生物的范畴。打破惯例，同一具身体具备双重因子。禁忌的双血强化了姊姊的身体，超越极限，但代价却是──

「呜呜──！」

依芙琳突然捂住嘴，吐出发黑的血与融化的内脏碎片。

因子的力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上限，正从内侧破坏她的身体。

「依芙琳，你……」

发现她穷途末路的莱纳斯开口。依芙琳则是一边咳嗽，语带自嘲地回应。

「……我警告过了，你们没有时间担心别人吧。」

帕托莉泽同样按住肩上的严重刺伤，对她说道。

「就算你打赢我们……你也会跟着没命啊。」

「那有什么问题吗？」

依芙琳立刻回答，坚决的语气显示她明白一切。与任何事情都无关。除了那一天的杀戮起誓以外什么都不想，也无意阻止自己走入穷途末路。

因为弟弟在自己污秽身体的血液中哭泣。自己亲手夺走一切的挚爱至亲，正在不停地呐喊。

好痛苦，好痛啊，好难受。为什么啊，姊姊，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痛苦？为什么姊姊你要杀了我呢？

他憎恨这世界的一切，无法原谅。无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姊姊。所以要毁掉一切后再一起死。依芙琳不知道该如何克制这种毁灭性沸腾的怨念。

以前一直驱动着自己的憎恨，原来不光是源自于自己。如今得知这一点后，依芙琳宛如赎罪般，选择接受所有毁灭自身的冲动。

「是啊……没错。好啊，这次我们一起死吧，艾萨克。在临死之前尽可能多清扫一些垃圾，然后无用的我们就一起消逝得无影无踪吧。」

……接着，再度血花四溅，血肉飞舞。激烈冲突的生命碎片往各方飞散。

每一次拳脚交锋，我就感受到目前依芙琳的心境。

该不会是誊写的记忆产生了共感吧。即使真相不明，但是有件事可以肯定。她过去杀害弟弟的心理阴影造就了现在的她，还化为驱使她的动力。

这时，一记没躲过的贯手深深刺中我的侧腹。

然后间不容发地折断我的左手。又再度对折断的肋骨施加冲击，破裂的肺脏喷出鲜血。

可是，即便如此。

我依然以似乎还能动的双脚逃过连击，交锋后再度苟活一回合。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

我也很清楚，继续站着也不会有好事。只会遭到更猛烈的暴力，更加凄惨、致命地削肉断骨──但是，我依然硬撑着。

因为我听见了硬币的声音。

每一枚硬币发出的清脆声响从那一天回荡而来，听起来好怀念。

「噢……对了。」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过去。在那个玻璃瓶储存希望的，不只姊姊一人而已。

我也添加一点点零钱，同时将梦想寄托在小小的声音中。

『唉，莱纳斯，话说你有没有呢？』

『什么有没有，是指什么呢，姊姊？』

『梦想啊，重建剧场是我的梦想。但这是我们两人存的钱，你也可以决定要怎么运用……啊，不过如果梦想太庞大，可能有再多瓶子都不够喔。』

『……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这表示你果然还是有梦想吧！唉唉，可以告诉姊姊吗？』

『不要。』

『为什么啊？』

因为太难为情了，所以我默默转过头。不过现在我敢开口了，姊姊。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要为你献上幸福。

有一天，让你坐上列车，见识各式各样的景色。

有一天，让你享用美味的料理。

有一天，要送你特别高级的服饰。

对了，姊姊。我一直、一直都希望要为了让你露出笑容而活。

我突然在视线角落，见到被打飞的帕托莉泽跪倒在地。

「结束了。」

宛如决堤般，原本由她代为承受的所有影刃向我直扑而来。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结束，我不可以死。

姊姊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至少，我还有许多东西想送给那个家伙。

快点想啊，我。究竟需要什么才能脱离死亡的命运？该怎么做才能熬过眼前的难关？

光靠从依芙琳那里誊写过来的自身记忆和经验，是赢不了她的。

所以、所以，我的手指唯一的选择，果然是那一招。

我戴上由自己创造、看不见的面具。

借由从姊姊的记忆中拾取的片段，重新构筑弟弟的人生。

这一次表演倾尽了我的全力。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姊姊。」

就是只说真话。

「其实我一次也没有恨过姊姊。我也很爱你，一直很爱姊姊你。」

「──啊、啊……！」

她停了下来，动作变得迟钝。在极短暂的时间中，依芙琳的憎恨被冻住了。

我不知道她弟弟的面具唤醒了她心中的什么。

但是以结果而言，不只我没错过最后的机会。

「〈白日炎天〉──恋狱创生！」

这是帕托莉泽的最强火力。满身疮痍的她，眼神依旧丝毫没有动摇。从跪倒在地上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

白热逐渐浓缩在她的双臂。彷佛以自己的一切化为燃料的热核，包括生命与恋慕，在依芙琳转头的瞬间炸裂。

「接招吧。」

释放的热能可能已经突破了当今世界的物理领域。

在视野染成全白之前，我见到大批影子交织成好几层的护盾。随后慢了一些的爆热与冲击，炸飞了整个世界。

令人联想到巨人步行的猛烈热风，让我的身体狠狠地砸在蒸发的海面上。

我迅速放弃靠已受损的肺部呼吸，挣扎着爬出海面。快速蒸发干燥的海水伴随烫伤，在脸上留下盐分的薄片。

此时，依芙琳依然站在宛如地狱、烧熔后化为玻璃质的地面。

刚才那一击似乎炸飞了一切，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了影子。

帕托莉泽终于耗尽力量，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握住指骨快碎掉的拳头，烧得焦黑的依芙琳也同样准备迎战。

然后，我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般的苦笑。

「……让这一切落幕吧。」

彼此踏着踉跄步伐，一步一步，像是相互吸引般接近。

两人都像风中残烛。换句话说，谁先熄灭对方的生命烛火，谁就是赢家。

踏出四步的时候，我顿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失去支撑的身体跟着平衡崩解。

「再见了。」

依芙琳没有错过破绽，跨出最后一步缩短距离，拳头跟着逼近。

这个距离是躲不过的，我也没有架开的力量。

所以胜负早已揭晓。

「依芙琳……你输了。」

接着响起的，却是从一旁传来的枪声。

依芙琳捂着遭到枪击的腹部，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一旁。她的视线彼端是──

「是我们赢了。」

捂着侧腹伤口的少女，左手染满鲜血，不停颤抖。

但是她的另一只手举着冒出硝烟的手枪，枪口准确地瞄准前方。

帕托莉泽的最后一击，连同钉住她的影枪也烧得消失无踪。

那么，为何手枪会回到她的手上？

「──想不到是，那时候的，吗……」

战斗甫一开始，我就丢掉了枪──其实这是假象。当时我丢掉的只是一团沙块，是我偷偷握在掌心的。

真正的枪早就不动声色、趁着拍肩膀的时候还给了克罗妮卡。

老实说，战局如此发展纯属偶然。不论预料或意图，我从一开始就不期不待。

但是我一直相信克罗妮卡，才会将不知能否派上用场的布局交给她。

「……抱歉，依芙琳。不过。」

「谁叫你活该上当。」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胜负揭晓的子弹，贯穿了依芙琳的身体。

即便如此，她依旧伸长脖子，想咬住我的喉咙。

「你这、混帐────」

胜负的布幕终于落下。

夕阳，终于在远方的水平线彻底死绝。

──在荒废的沙滩上，乌黑秀发散乱的依芙琳倒地不起。

「杀了我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或许吧，但决定的人不是我。」

挺直腰杆的克罗妮卡，轻轻将指尖上的黑色棉质帽戴在我头上。

再度站在我身旁的她，手里的枪还剩下一发子弹，但是……

「……如果要杀害朋友，将来我一定会后悔。所以我选择不杀。」

这次终于结束任务的枪，落在了沙滩上。

倒卧在地上的依芙琳见到手枪后，彷佛有些释怀似地微笑。

「好好记住你这句话……我一定会追杀你。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肯定会让你后悔。」

克罗妮卡将捡回来的日记抱在怀里，天真地回应她的威胁。

「嗯，我会期待再次见到你。」

「再见啦……虽然时间很短，但受你照顾了。」

我们向这位短暂的伙伴告别后，在沙滩上迈开步伐。

身后突然传来了苦笑的气息，但肯定是我们多心了。

第一卷 Epilogue

我们两人走在夜晚的海岸线，朝着港口前进。点点星光在变暗的海面上闪烁，演奏出有些静谧的小夜曲。

简单帮同样晕厥的帕托莉泽处理了身上的伤势后，我就把她留在原地。即使等于毁约，但我实在没办法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前往国外。

「其实她应该会愿意跟你走喔。失去左拥右抱的机会，这样真的好吗？」

「谁要抱你啊，我一个人看孩子就够了。」

「还在嘴硬。」

克罗妮卡噘起嘴表示不满，但她的嘴角上扬，带有几分喜悦。

「怎么一脸喜孜孜的啊，看起来很蠢耶。」

我随口一问，小腿随即狠狠挨了她一脚。

「我很开心啊。因为你当时很认真地宣言要打倒骑士团，还有〈王〉。」

「事到如今……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倒他们喔。」

「可是，你还是愿意陪我走到最后一刻吧？」

我点头示意后，她的小小指尖指着港湾灿烂的灯火，面露微笑。

「谢谢你，莱纳斯。」

我和她即将远渡重洋。骑士团的追兵肯定也会穷追不舍。

我要打倒〈王〉，并且解放克罗妮卡。

不过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也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少。

更无法保证陌生的外国会是比这里还更美好的世界。

但是我现在毫无根据地觉得，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肯定就能度过万难。

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唉，有一天我也想看看雪。你觉得大海的另一边会下雪吗？」

「谁晓得，不过现在──」

我突然停下脚步，按住帽子，抬头仰望夜空。

克罗妮卡的视线跟着我一起仰望。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接着说道。

「星星真美。」

「……是啊。」

第一卷 后记

各位好，我是滝浪酒利。

首先借用这里，由衷感谢从新人赏选拔到出版、都鼎力提供协助的MF文库J编辑部。还有同样提供庞大助力、为我从一百公尺的高处下降的责任编辑。以及提供众多精美插图、为拙作倾注宝贵时间与热情的Roitz老师。

接着，我想感谢支持我至今的父母与亲戚，以及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五位朋友。

当然，更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马上回到正题，各位读者已经看过本书的封面了吧？如果还没看过的话，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敬请阖起书本确认看看。已经见过的读者也请再次确认一番。

不觉得超猛的吗？不是指我的脑袋，而是负责插图的Roitz老师所提供的封面图。真是堪称神技，水准高得吓人呢。

要具体描述哪里厉害的话就太不识趣了。即使我是原作者，也臣服在人设、构图与背景的三位一体暴力之下。但是当我看到封面的那个瞬间，我便确信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原作。

当然不只封面，本书连彩页和插图都是由Roitz老师绘制的精美作品。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莱纳斯。我提出「请帮我画成很有欺负价值的欠揍表情」，老师便真的帮我实现了（※这是作者个人的见解）。

出道作品就能收获这么多精美的插图，在我的人生中具有重大意义，一点都不夸张。在席德星留学导致大学留级，然后求职过程中想到要写一篇以诈欺师为主角的故事。为了渡过卢比孔河，我辞掉了工作。至今为止的人生肯定没有白费吧。我希望是这样。

为了在第二集以后还能继续请Roitz老师惠赐出色的插图作品，在此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今后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令和五年十一月左右　泷浪酒利

第一卷 插图